司天别院的岁月,从来没有半分安逸松弛。
自入阁受训那日起,沈微沅便日夜不休,沉在无尽苦修之中。寅时夜色未散,晨雾还裹着院落寒凉,她便已然起身,静坐案前研读星轨礼法。白日随众人打理院中杂务,事事躬身亲为,不敢有一丝懈怠敷衍。
旁人修行张弛有度,唯有她课业加倍、磨砺加倍。
星象推演深奥晦涩,朝堂礼制繁杂森严,时局利弊研判,更需要经年累月的眼界与沉淀。她自幼流落尘埃,无根无凭,从未接触过此类学问,起步便落后旁人万千。不过短短数日,便屡屡碰壁,处处受挫。
暮色沉沉,书堂烛火稀淡。
同门早已散去歇息,唯有沈微沅孤身久坐灯下,执笔反复演算星图。纸面涂改层层叠叠,无数推演尽数错乱,杂乱无章。连日不眠不休的苦读,指尖磨出薄茧,眼底尽是掩不住的疲惫酸涩。
晚风穿廊而过,凉意漫入窗棂,摇曳烛火忽明忽暗,将少女单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单薄又执拗。
她望着满纸错漏,心底没有萌生退意,只是清醒地看清前路崎岖。想要挣脱身世泥淖,站稳方寸之地,仅凭一身傲骨远远不够,漫漫长路,全是枯燥煎熬,日复一日的隐忍打磨。
“不必急于一时。”
温柔女声自门外响起,苏晚捧着一盏热茶缓步走近,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掠过凌乱星图,语气温和却通透:“你根基浅薄,骤然修习高深星算,出错本是寻常。侯爷对你严苛,从不是刻意刁难,只是愿意花费心力,打磨一块璞玉。”
谢砚辞素来清冷寡淡,极少为闲人浪费心神,唯有值得被打磨之人,才配得上这般重压历练。极致严苛,是筛选,也是无声淬炼。
沈微沅抬眸轻声道谢:“我明白,只是不敢辜负这唯一翻身的机会。”
她赌不起。沈家沉冤、半生屈辱、满身风霜,所有翻盘希望,都系于此刻步步谨慎,日夜深耕。
苏晚望着她强撑的坚韧与眼底难掩疲惫,未曾过多劝慰,只安静陪在一旁,替她梳理典籍,校正推演错处。无声陪伴,温柔托住她数次濒临溃散的心绪。
书堂回廊的阴影深处,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
沈砚隐匿在夜色里,将少女伏案苦读、反复纠错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他奉主子之命值守别院,恪守职责监察院内动向,暗中护住院内法度底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贸然出面干预学员修习。
片刻后,他转身踏着夜色去往主院复命。
主院屋内孤灯一盏,四下寂静清冷。
谢砚辞静坐案前翻阅星象密卷,宽大衣袖垂落桌沿,周身裹挟着一层生人难近的疏离寒气。听见脚步声踏入门槛,他指尖依旧停留在书卷字迹之上,头也未曾抬起,声线平缓淡漠,听不出多余情绪:“情况如何。”
“沈姑娘日夜苦读,不曾偷懒抱怨,只是星算课业频频出错。院内不少学徒私下议论排挤,言语多有苛责。”
话音落下,谢砚辞翻动书页的指尖骤然微微一顿,指节轻轻抵住纸面纹路,停留短短一瞬。狭长眼睫垂下,遮住眸底情绪,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冷峻,不见半分怜悯动容。
世家名门拜高踩低,罪臣之后饱受非议,世道人情向来如此,他身居高位,早已见惯百态。
短暂沉寂过后,他缓缓翻过一页书卷,语气依旧恪守规制,冷静自持:“星算一道容错极低,无法精进,便依照院规处置。闲言碎语扰不了修习本心,不必上报。”
他设立严苛课业,本意是打磨心性,甄别本心,只为查清尘封多年的沈家旧事,所有安排,始终立足大局考量。
沈砚躬身领命退下,分明察觉方才主子片刻停顿,却摸不透内里缘由,只当是思虑朝堂诸事所致。
无人预料,皇城朝堂暗流涌动,一场针对沈微沅的风波,已经悄然朝着司天别院席卷而来。
隔日午后,庭院花木繁茂,绿荫清幽。
沈微沅静坐石亭温习礼法典籍,一道骄纵尖锐的声音骤然划破庭院宁静。
“你就是赖在司天别院的罪臣余孽,沈微沅?”
赵清瑶一身华贵锦衣,满头珠翠熠熠生辉,眉眼高高扬起,裹挟着浓烈敌意与鄙夷,居高临下地睨着石亭之中的少女。身为太傅嫡女,倾慕谢砚辞多年,自认门第容貌皆属上乘,唯有自己,才配得上执掌司天监的谢砚辞。得知对方破例收留罪臣孤女,满心妒火无处发泄,特意上门寻衅打压。
沈微沅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淡然。她认得眼前之人,出身顶级世家,亦是谢砚辞朝堂之上敌对势力的至亲。
“是我。”
不卑不亢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赵清瑶心底怒火。身世卑贱、无依无靠的孤女,竟敢在她面前故作清高。
“沈家满门获罪,声名狼藉朝野上下,你本该困死牢狱,能留在别院已是天大恩赐,还敢摆出一身傲骨?”
赵清瑶步步逼近,言语字字刻薄:“趁早主动离开,司天乃是皇家禁地,容不下你这般卑贱之人。倘若执意逗留,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在京城无处立足。”
直白的羞辱,狠狠撕开她最狼狈不堪的过往伤疤。压抑许久的酸涩涌上喉头,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料,指腹掐入掌心,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眼底不见半分怯懦慌乱。
身世无从选择,品行自在本心。她安分修习,不曾攀附权贵,从未招惹任何人。
“赵小姐,昔日荣辱已成过往。”沈微沅目光澄澈坦荡,从容应声,“我承蒙侯爷准许入内修习,凭自身勤勉立足于此。门第高低,从来都不是肆意欺辱他人的依仗。”
少女镇定从容的反驳,彻底激怒骄纵的贵女。赵清瑶盛怒之下,扬手径直朝着她的面颊挥去,凛冽掌风转瞬便至眼前。
黑影骤然掠至,沈砚及时现身,稳稳扣住对方手腕,面色冷峻肃穆:“司天别院明令禁止私斗,还请赵小姐恪守规矩。”
他出手只为维护院内法度,并非特意偏袒沈微沅,处事公允,不偏不倚。
赵清瑶又羞又怒,忌惮谢砚辞定下的铁律,只能用力甩开手腕,恶狠狠地撂下狠话,转身愤然离去。
枝叶被风拂动,簌簌声响填满空旷庭院。沈微沅静坐石凳良久,心绪慢慢沉淀清明。她终于清楚,前路阻碍从不止晦涩课业与独自求生,世家刁难、同门排挤、朝堂恩怨缠绕纠葛,磨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砚静静打量她片刻,确认她身体无恙,再度隐入暗处,将整件事情完整上报主院。
谢砚辞听完所有始末,端坐在案前,神色依旧清冷肃穆,没有立刻派人前去调停,更没有打算出面安抚庇护。
良久,他淡淡出声,语气平稳克制:“让她独自应对。唯有亲身历经风雨磋磨,心性方能淬炼稳固,方才经得起后续考验。”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冷眼审视的司天尊上,只做试炼的执掌者,不肯轻易成为任何人的保护伞。
话音落下,他垂眸看向铺开的星卷,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星轨排布,眸光极轻地颤动一下。这一丝变化太过细微,快得如同湖面转瞬即逝的涟漪,若是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捕捉。
他忽然发觉,深陷泥泞绝境的少女,心性风骨,远超自己最初预判。
尘封多年的沈家旧案迷雾重重,当年冤案看似只是权臣构陷,背后还牵扯着司天监代代封存的星象禁忌,所有谜题,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