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启程

武昭见她坚决,便知再强迫无益。她心里清楚,素华这般执拗,一来是碍于齐乐章的吩命令,二来更因她自小在忠勤侯府长大,侯府的规矩森严、威严深重,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让她不敢有半分擅自脱离主家、逾矩行事的念头。

这一夜,二人抵足而眠,褪去了白日的拘谨与防备,素华渐渐放松下来,絮絮叨叨地拉着武昭问个不停,眼底满是好奇与向往:“姑娘,受封郡主的场面是不是特别隆重?我只听府里的嬷嬷说,当年侯爷成亲时府门外长街上可都是一片红呢,光是布匹这一项就花了上千两银子!还有,皇宫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话本里写的一样?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雕梁画栋!还有还有,姑娘真的见到真龙天子了吗?皇上是不是特别威严?”

武昭耐着性子,一一轻声答她,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光亮,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暖意。可她也明白,素华到底是忠勤侯府调教出来的人,看似天真烂漫、满心好奇,骨子里却极有分寸——自始至终,她从未问过一句,为何从前的 “姑娘”,会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 “郡主”。

就像从前在拱团巷,她日日守着那间宅子,却从未开口问过,里间供奉的牌位究竟是谁一般。

有些事,不必点破,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默契。

会同馆里,本来只有郡主“乳母”瑛姑姑陪着武昭,王瑛的年纪大了,武昭不忍让她做些什么,于是她除了绣花,就是在房中歇着。此时有了素华,日子就快多了,转眼就到了要启程的时候。

这一个月里,杜琮时不时在夜半悄然潜入,只为陪她片刻。

二人不多言语,只静静坐在院角那丛芍药旁,轻声说着武昭儿时的琐事,或是杜琮少年时在外征战的趣闻。这般细水长流的相伴,一点点舒缓了她的忐忑,武昭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有些害怕和紧张。

这日,杜琮来了后,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向她递来。武昭接过一看,却是陶卉的亲笔。

信中说她一切安好,绣铺的生意也渐渐如往日一般顺遂,接下来的字里行间满是感激,原来陶卉已然将自己的身世猜出了大概,感激武昭大义代她出嫁,信的末尾,她盼望着能报答武昭的恩情,想换回年迈的母亲回家安享晚年,自己可以代替母亲侍奉在她左右。

武昭很是惊讶,陶卉难道不知道,等她出嫁之后,瑛姑姑本就要回去吗?

杜琮想了想,轻声解释:“太后娘娘那边,想来是不愿太多人知晓内情。你出京后,即便瑛姑姑不必随你一同前往金陵,也必定要隐姓埋名蛰伏几年,断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抛头露面了。”

武昭点点头,又追问道:“陶卉怎么会把这封信交到你手上?”

杜琮笑着赞道:“她实在聪慧,在国公府门口自称忠勤侯府的下人,还亮了腰牌,齐家本就常来人,门口侍卫见得多了,也没多想,便直接通传于我了。”

“腰牌?”武昭诧异,“她哪里来的腰牌?忠勤侯府根本就不知道她这么个人呀?”

“我当时也这般问她,谁知答案竟还和你有关。”杜琮笑望着她。

“我?”

“你仔细想想,初见她时,是不是给她看过侯府的腰牌?”

武昭凝神回想,记起第一次进绣铺的时候,的确向他们假称自己是忠勤侯府的人,还给陶卉看了玉牌做证明:“好像....是有这回事,怎么.....”

杜琮啧啧称奇:“许是因为从小就做绣活的缘故,她竟然对那花样过目不忘,自己仿了一块出来,虽然成色材质和纹路的细节都不大对,稍显粗陋,但骗过门口侍卫是绰绰有余了,我看了之后也难免心生佩服。”

武昭听罢,也忍不住轻声赞道:“她真是心灵手巧,又胆大心细。诶,只是,她怎么知道要去找你带信呢?拜佛也得拜对了庙才行呀。”

杜琮道:“她身子好了之后,陶胜与她先去了拱团巷碰碰运气,也只见到了素华,是素华悄悄替她指了这条路。”

“是素华?那她怎么半句也没同我提过?”

“她怕是不确定,陶卉他们到底能不能见到我,更不知道我愿不愿出手相助。你在会同馆出不去门,知道了也是空担心,若是事成,你自然会知道,没成之前,还是闭口不提的好。”

武昭听了点点头,这样稳妥,的确像是素华的性子做的事情。

又看了一遍信,武昭决定还是不回了,这般白纸黑字的东西,留下便是隐患,还是保密为上。她当即就着烛火将信烧了,只托杜琮带话回去——时候一到,瑛姑姑自会回去,让陶卉不必忧心。此外,又嘱咐杜琮代她给陶卉送去一笔银子,好让她们往后日子能宽裕些。

杜琮应下这份差事,便悄然离去。

武昭抬眼望向天边,月色已是一弯细细的新月。又快到月底了。

***

送亲前夕,南越王府自封地备下的百余抬嫁妆,早已由水路沿江北上,婚礼前半个月左右便会运抵江南,到时会暂且安置在陛下御赐的郡主行馆之中。

武昭已经看过南越王妃准备的嫁妆册子,里面田契地册、锦缎皮裘、金玉珍玩、古董器皿一应俱全,皆由南越旧仆与宫廷女官共同看管登记,大婚之日会一并抬入国公府。

南越王不便离藩,而路上时日长久,王妃上奏说身子奈不了暑热,便只由宗室长辈与王府长史组成送亲眷属,自封地先行抵达江南,在行馆静候,以为娘家依仗。

武昭则自京城启程南下。太后亲赐大婚所用御制凤冠霞帔、金玉头面、沉香妆匣,并指派两名老成嬷嬷、四名宫女随行侍奉,一路照料起居,亦传太后口谕,以示慈恩。

建宁帝另遣礼部官员为正使、内监为副使,持节护嫁,并调拨禁军沿途护卫。此乃本朝的第一桩赐婚,送亲仪仗迤逦宏大,所过州府的官员皆需出城迎送。待抵达江南行馆与嫁妆、送亲眷属汇合,只待吉时一至,便入府成礼。

莫说郡主大婚,便是寻常人家嫁娶,也是要上上下下忙前忙后,何况武昭这桩婚事事事紧要,半分错漏都出不得,周遭众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武昭却依旧清闲得很。她虽身为待嫁新娘,心底却全无半分出嫁的实感——本就不是真心成婚,对易家上下非但没有半分期许,反倒处处戒备提防。至于此行去往江南究竟是何境遇,她也不愿细想,只终日在会同馆中练习骑射弹弓,翻阅记载江南风物的书籍,静静度日。

素华屡屡劝她歇息,还小声嘟囔她半点没有待嫁新娘的模样,武昭只不愿理会。倒是杜琮遣人送来些江南官员的资料,甚合她的心意,一头扎进去,一看就是好几天。

四月三十,宜出行,宜成亲。

天刚蒙蒙亮,会同馆内外已是灯火连绵,人影幢幢。馆前早已清街,寻常百姓不得近前,即便天色尚早,依旧有不少人远远立在街巷尽头观望,主要是归善郡主身世传奇,早已声名在外,许多人都想一睹送亲盛况。

朱红描金的郡主行舆停在仪门之内,围幔垂落,绣着鸾凤祥云;舆前铺着一方猩红毡毯,一路直阶而下。

武昭一大早就被宫里来的嬷嬷强拉了起来,才认识几天,她又一直看书,还记不清人,睡眼惺忪中,她低呼:“刘嬷嬷,您轻点,劲太大了,扯得我疼。”

“郡主恕罪,请您快点起来吧,错过了吉时可就不妙了。还有,郡主,奴婢是林嬷嬷,不是刘嬷嬷。”

嬷嬷和两个侍女伺候她换了一身郡主吉服,承旨远行,不必穿上大婚礼服,多有不便,她只穿了石青缎绣云凤襦裙,外罩绛色披风,头戴赤金点翠衔珠簪,不施浓妆,只显端庄恭谨。

换衣服时,武昭的眼睛还没睁开,喃喃道:“嬷嬷莫怪,我将你和刘嬷嬷弄混了....”

“回郡主的话,另一位也不是刘嬷嬷,是赵嬷嬷。”

武昭这下彻底醒了:“......好。”

她任由宫女为自己更衣梳妆,待宫女退下,素华才捧着珠钗上前。武昭自镜中望着她,轻声开口:“素华,昨夜与你说的事,可想好了?”

昨夜她便告知素华,自己已托英国公亲自问过,齐乐章那边回说,全凭武昭做主。因此她决意还素华自由,让她好生思量一夜。

“姑娘,我,我想好了。”

“嗯,只管说,无妨。”

素华指尖绞着帕子,声音微颤:“我....想留在京城。我自小没出过远门,亲人都在京里.....求姑娘别怪我。”

“傻话。”武昭轻笑,“你伺候我这么久,我连工钱都未曾给过。如今我要远嫁,便当是报答你罢。”

“姑娘——”素华蓦地双膝跪地,眼眶就红了,“多谢姑娘!素华这辈子遇到最好的人,便是姑娘了,以后素华日日烧香拜佛,只求姑娘一生平安喜乐。”

“素华,你哭什么,快起来,”武昭拉她起来,“你家人都在侯府,自己又无住处,便安心住拱团巷那处宅子吧。只是里间供奉的牌位,还请你替我多看顾,莫叫任何人瞧见,可好?”

“姑娘,这如何使得?素华不敢住那宅子。”

“不妨事,我已与世子说妥,你不必不安。我何尝不是有求于你呢。”

“是......谢姑娘成全。”素华最终还是含泪答应下来。

至此,诸事就绪。

只听到内监从仪门外快步而入高声唱喏:“吉时已到——请郡主登舆!”

武昭缓步走出正厅,先在阶上站定,面向皇宫方向敛衽肃立,行三拜之礼,遥谢陛下与太后天恩,也拜别这座短暂栖身的京城。

礼毕,武昭望向阶旁早已站着的南越王妃与南康公主,浅浅一笑,便由两位嬷嬷左右轻扶,踏上毡毯,行至舆前。

送亲正使上前一步,手持符节,朗声道:“奉旨护送归善郡主,前往金陵裴国公府成婚!”

声落,仪仗先行。提炉、宫扇、旗幡、伞盖依次启行,朱红鎏金,映着微亮天色,肃穆而不张扬。

武昭不再回头,弯腰入舆,帷幔缓缓落下。内侍高声唱:“起驾——!”

十六名精壮轿夫平稳抬起行舆,禁军前后护行,送亲使骑马押队,宫人、侍女、嫁妆车辆簇拥左右,一队人马自会同馆正门缓缓而出,穿街过巷,一路往京城正东的朝光门而去。

南越王妃圆润了不少,南康公主在一旁小心地扶着她,二人目送着仪仗远去。

“母妃,我们....连几句话都没来得及同她说。”

“你这孩子,还是心软。”南越王妃淡淡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呢?此后千里万里,只怕再难相见了,各凭福分吧。”

南越王妃拢了拢外衫,同武昭一样,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素华小可爱,暂时拜拜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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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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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龙门
连载中胡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