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深谋

齐乐惟说罢,心如死灰,已然起了去意,转身就要离去。

南康伸手去拉,她却已经难以保持体面,竟然不顾公主的身份,直接将南康甩开。

南康猝不及防踉跄半步,眼底难掩悲切。齐乐惟瞥见那神情,脚步下意识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乐惟走后,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开口,开春傍晚的凉气弥漫上来,裹着外头宴饮的笑语喧哗飘入耳中,让这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冰冷。

良久,武昭苦笑道,“公主,是我不好。本来你和乐惟是情同姐妹,又一直在一起,是我横插进来,搅乱了你们的情分。你若是心里难受,就都怪到我身上吧。”

“你何必做得那般决绝?”南康抬眸反问,“太后抬你为归善郡主,你替我嫁人,我心中感激,更心疼你的身不由己。此事纵然不能对乐惟明言,你也不必这般断了情分,若好好与她赔罪解释,她未必不会体谅。”

“公主恕罪,”武昭语气沉定又无奈,“您可曾想过,太后选我,绝非随意找个人替您解赐婚之困。方才我说有苦衷,句句皆是实言。”

“什么?是这样吗....”南康低声喃喃,眸光微晃,“那母妃,她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王妃,也不知情。”武昭笃定道。

南康默然片刻,轻声问:“既如此,你与乐惟,倒真的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坦诚相见了.....难道你从一开始,就从未对乐惟坦诚过.....是这样吗?”

武昭喉头发哽,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起初得知你成了归善郡主,我满心震惊,甚至不愿见你。后来你忙着学各类礼仪规矩,我也刻意避着,我们竟再没有好好聊过这些事。”

南康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释然望向武昭,但也带了一份戒备:“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论太后娘娘让你干什么,你自己又有何种目的,我只知你既然入了南越王府,就是我南越的人,在外,也代表我南越王府的体面。虽然太后娘娘和母妃不会害我,但从今往后,你就只是我失散多年的‘小姑姑’,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论朋友情分——我想,这才是最妥当的相处方式。”

“公主圣明。”武昭应道。

***

宴饮散场,南越王妃携公主与郡主亲自送客,直至众人尽数离去。

王妃抬手揉了揉鬓边太阳穴,轻声道:“回吧,这一日周旋下来,实在累煞人了。”

“母妃,京中诸事也算落定,咱们归南越的日子,可定了?”南康望着门外一辆辆离去的马车,问道。

王妃睨她一眼,轻笑道:“先前不是百般不愿回去,怎的如今倒急了?莫不是想你父王了?”

南康摇头淡淡道:“只是觉得京里,也没什么意思。”

“虽眼下这关算过了,大部分事也定了,可后续琐碎还多。”王妃敛了笑意,缓声细说,“归善的嫁妆虽早备下,尚有一部分需从南越运来,婚期也还未定;再者,还得等你封王储的圣旨下来。待送过亲,咱们便能动身回南越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礼部择日,十日之内便有消息。咱们不便在京中久留,婚期定然不会太远,算上去归善去江南的路程,大抵是四月里。”

话音刚落,王妃便扶着腰轻蹙眉头:“我今日实在倦得很,跑了一天,先去歇着了。”

“母妃先去安歇,这里有我和小姑姑看着收拾便是。”南康忙上前一步道。

“好。你们俩也别忙太久,收拾妥当了便早些休息。” 王妃又叮嘱了几句,便由侍女搀扶着,回住处去了。

夜色渐浓,南康与武昭正留在内堂,听着下人回禀,一边吩咐规整各方贺礼,忽有侍女慌慌张张闯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急禀:“公主!郡主!不好了,王妃娘娘晕过去了!”

二人闻言大惊,南康当即吩咐下人速去请御医,武昭也紧随其后,与南康一同快步往王妃居所赶去。

入了内室,只见南越王妃已悠悠转醒,堪堪有了意识。南康安心了一些,快步上前,扶着榻沿俯身,面露关切:“母妃,您醒了?可有哪里觉着不适?”

王妃却未答她的话,只凝着眉,气息微促地问:“你可是传了御医来?”

南康一怔,忙应:“已经让人去请了。”

“快,让御医回去!”王妃急声低喝,指尖攥着锦被,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别声张,让人悄悄去洒金巷,请一位姓胥的郎中来!”

“胥?”南康一愣,胥姓是南越的大姓,母妃这是要在京中寻南越的郎中?可瞧王妃神色焦灼,不似作假,她也不敢多问,当即应声,忙遣人去拦回御医,只对外称王妃只是一时乏累眩晕,并无大碍。

见南康遣人依言去办,王妃才稍稍松了心,转头对武昭温声道:“我这边无碍,不过是一时乏了,你这一日是最累的,自去歇息吧。”

武昭怎会不懂王妃的深意,自是不愿多留扰她们母女说话,轻声叮嘱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又过约莫半个时辰,王妃的贴身侍婢已将那位胥郎中请来,从会同馆后门悄悄引了进来,避过了一众下人和朝廷的守卫。

王妃已然屏退了屋内其余伺候的人,只留南康与两个心腹侍婢在侧。

那胥大夫看着年纪尚轻,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见了王妃竟未行君臣之礼,径直上前便替她搭脉,王妃也全然不怪罪,任由他诊视。

南康满肚子疑惑翻涌,却知此刻不是追问之时,只静静立在一旁。待胥大夫诊完脉,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王妃遣人寻我来,想来心中已是有了预感。”

王妃颔首:“你说的没错,兹事体大,否则我也不敢请你来。”

胥大夫收回搭脉的手,缓声道:“已有两个多月了,想来王妃约莫一个月前,便该生出疑虑了吧。”

“是,劳你细看,眼下我这身子状态可好?”

“脉象平稳,一切无碍,只是近来太过劳累,气血稍虚罢了。”胥大夫语气恳切,“王妃的体质本就阴虚偏干,最不适宜在京城,需得早些回南越静养,方是稳妥之策。”

“母妃?”南康立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心头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轻声唤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两个多月?”

胥大夫却似未听见她的疑问一般,只对王妃道:“王妃好好休息,我去外间为王妃开药,您按时服用便可。”说罢,便转身径直出了内室。

“好,你去吧。”

王妃任由他去了,待胥大夫走后片刻,王妃才转头看向南康:“月儿,母妃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什么!?” 南康大惊,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但转瞬便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地追问:“父王他......他可知晓此事?”

“不知。”

“父王的身子......?”

“嗯,”王妃点点头,“你父王的身子早有好转,这次来京城一直无事,也总算得了些清净歇息.....因此便有了。”

“那您先前跟皇上说,父王身子亏空、回天无力......”南康的话未说完,心头已然明白过来:父王母妃不愿勉强她嫁予不心仪之人,竟不惜撒下这弥天大谎。不仅寻来假扮的郡主替她出嫁,更拿父王的身子作假。这般事关王室后嗣的隐秘,一旦败露,必会被皇上疑心有不臣之心,难保不株连整个南越王府,与之相比,再反观归善郡主的顶替之事,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南康一身冷汗,看向王妃虚弱的样子,感动、后怕、心疼、愧疚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一时间,除了拉紧王妃的手,什么都说不出,也做不出了。

王妃见她已然通透,绽开一抹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月儿,你素来聪慧,一点就透,母妃甚感欣慰。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死死瞒住此事,尽快回南越去。过几日我们便进宫,求太后娘娘出面,敲定你承嗣封储的事,待诸事妥当,便即刻动身。”

“好,母妃,”王妃柔声之下,南康公主慌乱褪去,坚定道:“您这几日什么都别想,安心休息,府内一切事务,有我在。”

“我的月儿,真的长大了。”南越王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母妃,其实我一直想问,”南康握着王妃的手,语气困惑不解,“皇上为何非要我嫁入易家?”

王妃轻轻叹了口气,提及此事,眉宇间瞬间凝起几分愁绪,眉头微蹙道:“唉,这都是些盘根错节的陈年往事,牵扯甚多,眼下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楚。等咱们回了南越,得空了,母妃再慢慢讲与你听。”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上南康的脸颊,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多了几分郑重:“不过你要知道,此事牵扯着太后与秦王,内里是朝堂的浑水乱局。南越素来只想偏安自保,半点不愿涉入其中。因此,你不必心有愧疚,我和你父王这般筹谋,固然是为了你,更是为了南越的安稳......其实,即便你心甘情愿想嫁,我们也定会拦着——你若真进了易家,只会让王府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事情只会愈发复杂难控。”

王妃望着南康,道:“从前不与你说这些,是觉得你还是没长大。可如今不同了,你即将承嗣封储,往后便是南越的主心骨。有些事情,也该慢慢告诉你,让你记在心里了。南康,从今日起,你便不再只是无忧无虑的南越公主,整个南越的兴衰荣辱、百姓安危,往后,都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很快,她又微笑着说:“不过别怕,父王和母妃,都在你身后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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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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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龙门
连载中胡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