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琮觉得武昭憔悴了不少,武昭何尝不觉得杜琮也清减了些?二人互相关心着,却谁也没提那桩悬而未决的赐婚。
叙话一阵,武昭忍不住道:“如今,我成了郡主,这其中原委,太后娘娘可跟你们说过了?”
“嗯,说过的。”杜琮颔首,“只是说得简略,听齐乐章转述,娘娘只说了一句,‘武昭暂住宫内,三日后郡主入会同馆,不得声张’。”
杜琮想起那日自己和齐乐章的震惊与疑惑,“后来上巳节那日,果然冒出来一位新郡主,住进了会同馆,我们才明白过来。”
“其实,娘娘是要我去易家....”
武昭话音未落,便被杜琮轻轻打断。他看着她眼底迟疑,温声道:“此事,我和齐乐章都已知晓。南康将要承嗣王位,你则以郡主之身代她嫁入易家。”
“你知道?”武昭讶异,“那你刚才怎得不问我?”
“你本就注定要入易家查案,这样的名目,总好过你孤身涉险。”杜琮道,“我先前还在想,要不要让你混进南康郡主的送亲队伍,谁知到头来,这支队伍要送的,竟是你。”
“那你.....”武昭咬了咬唇,话到嘴边,却又顿住,“我这一去,是要与人成婚,你.....”
“嫁就嫁了,又如何?”杜琮问道。
是啊,武昭怔怔地想。
嫁就嫁了,又如何?
“只要你能平安,嫁入易家又算什么?”杜琮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用力攥住她的手,似要将自己的笃定,尽数传递给她,“我又不是那等腐儒学究,只喜欢什么贞洁烈妇。战场十几年,我见惯了白骨露于野。”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实打实的恳切:“于我而言,什么名节,什么规矩,都抵不上你好好活着。”
他话锋一转,眉间拢起几分凝重,又细细叮嘱道:“那易家世子,我也暗中查过,竟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探不出来。想起南越王妃当初那般极力反对这门亲事,我总觉得此事内里藏着蹊跷,你去了之后,凡事不必硬撑,只要能保全性命,任何手段都可以用,不必顾虑什么体面。”
“还有,南越那边素来惯用阴私药物,你这次说不定用得到。你尽可以去问南康,南越王府此次承了你的情,我想她不会不帮你,”杜琮又道,“还有,安裕行的根基在西北,江南一带的势力本就薄弱,齐乐章在那边也没什么铺面。你此去,行事难免掣肘,太后应该会有所安排,我也会添一笔银钱给他,让他尽快在江南铺开脉络,也好为你搭起一条方便应急的路子。”
武昭自是满心感激,却不知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才显得不见外也不狎昵,终究只是怔怔凝着他的眼:“我....我不知道如何谢你才好。”
杜琮已然懂得她的心思,道:“如今我尚在孝期,身不由己,没法陪你同去。这些事本就不算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只需记得,查案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全更加重要。”
话到此处,武昭心底的惶恐终是藏不住,泄了几分在话音里:“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是否太过矫情....我这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虽说这一切是太后娘娘安排,可是,毕竟是欺君之罪,往前走步步惊心,往后也全无退路,我不知道此去,还能不能再见到你,我怕,怕这一切是场镜花水月.....”
杜琮闻言,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靠得更近了些,沉声道:“别怕。太后既敢这般安排,便自有她的考量与周全,断不会让你白白涉险。这欺君的名头的确吓人,可此事根本难以得证,谁要质疑,得先过南越王府这一关。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出事,我也会在暗处替你撑着,但凡有半点风声,必会第一时间护你脱身。”
***
三月下旬,春暖花开,二十五这日,是南越郡主的册封典礼。封号已经由礼部拟好,曰“归善”。
由于郡主身在京城,太后开恩亲主册封。礼部先于午门外排设全套册封仪仗,再于太康殿前丹陛设制诰金册台,一应仪物备妥后,郡主在南越王妃陪同下入太康殿行册封礼。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武昭一身郡主朝服立于殿中东侧,腰束金镶玉带,霞帔垂肩曳地,帔尾的金绣祥云纹垂至膝下。
她身姿端凝,眉眼微垂敛着神色,目光落于身前朱红毡毯,指尖不自觉得轻扣朝服袖口——这场面太过宏大,皇宫殿宇气势逼人,再加上自己又不是真的郡主,心下难免惴惴,只得悄悄在心里默念儿时背熟的兵书口诀,强压着心头的紧张。
丹陛之上设太后御座,明黄锦幔垂落,内宫诸官按品阶立于两侧,屏息躬身。
殿外唱喏:“册封使到——”
乐声稍歇,礼部侍郎身着绯色织金朝服,手持明黄封缄的制诰,身后内监捧描金漆盒,盒中盛郡主金册,二人拾级而上,过丹陛,入殿中,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奉旨,恭行册封大典,叩请太后圣安。”
帘内太后轻颔首,传声:“平身,宣旨册封。”
礼部侍郎应声起身,展制诰于手中,清越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皇帝制曰:南越王之妹武昭,淑慎端良,蕙质温恭,今奉太后慈恩,特册为归善郡主,赐金册,钦此。”
宣旨毕,捧册内监上前一步,将金册漆盒呈于礼部侍郎手中,侍郎转身,持册面向武昭,朗声道:“归善郡主,接册谢恩。”
武昭闻声,敛衽双膝跪地,身姿端直着扬声应道:“臣女边月昭,接旨谢恩,恭谢陛下隆恩,太后慈恩。”
话音落,她抬手接过金册,指尖触到漆盒外的描金云纹,微凉的触感透过锦缎传至掌心。
礼部侍郎待她接册,复躬身向帘内道:“册封礼成。”
太后便传谕:“宣赐婚旨。”
礼部侍郎随即展开第二道圣旨,宣道:“归善郡主边月昭,既已受册,淑名远播。裴国公世子易元白,才貌端方,品性端良,堪为佳配。今朕奉太后懿旨,指婚归善郡主与裴国公世子,择取吉期,完婚成礼。着礼部择日具奏,钦此!”
武昭再度跪地接旨:“臣女遵旨。谢陛下与太后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宫乐复起,轻缓悠扬。武昭持册起身,再次向太后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又向礼部侍郎与内监颔首道谢。
殿外阳光斜照,透过窗棂落于殿内,映在武昭持册的手上,朝服的衣袂轻扬,金线闪耀间,衬得那方金册更加耀眼。
京中册封礼成,建宁帝还要再遣正、副册封使赍制诰、金册星驰南越,并谕令南越王府开中门、设香案、列王府仪仗,亲至府门迎旨,金册供于王府正殿,以承天家圣恩。此外,王府亦需同时依制备办郡主出嫁诸般物品,妥帖张罗婚嫁事宜。
同时,两道圣旨将会经由邸报传至各地,昭告天下。
***
大典既毕,武昭需跟随南越王妃至后宫,依次向帝后与太后谢恩。
谢恩先去皇后的瑶光殿,谁知建宁帝根本没有露面,不知是朝堂政务繁冗无暇抽身,还是本就无意前来。武昭倒不在意这些,却不料南越王妃亦是一副淡然模样,仿佛早有预料,半分波澜也无。
说到底,这归善郡主失而复得虽算一桩奇事,却终究未被众人放在心上。反倒南越王府与裴国公府的这桩婚事,更容易成为朝中众人关注的焦点。
瑶光殿内,皇后看起来明明是温柔安静的面相,却对着武昭摆了好一通架子,先让换了好几次茶水,又挑来挑去说武昭行礼不端正,打扮不相宜,让回去再好好学学。
武昭头回见皇后,本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谁知出了殿门,南越王妃却蹙眉道:“今日是怎么了,这一通拿乔,往日在皇上和太后跟前,可从没见她这样过。”
说罢,王妃轻轻一叹,语带提点:“罢了,你是从宫外‘寻’回来的,以后这等脸色,指不定还要看多少。你可要好好收着性子,慢慢习惯就好,太后在,自会给你撑腰的。”
南越王妃倒真是个坦荡妙人,头一回见武昭时,还将人五花大绑,一口一个妖女,如今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却半分尴尬也无,行事镇定泰然,待武昭竟颇有几分亲嫂子的模样,武昭起初碍于情面,叫不出口,可几番相处下来,话赶话间,也忍不住顺口唤了“王妃嫂嫂”。
“多谢王妃嫂嫂提点,这些小事我本就不在意,只要不连累王府,旁人的冷脸与闲气,都算不得什么。”
南越王妃闻言颔首,又添了句叮嘱:“话虽如此,忍让归忍让,却也不能一味迁就。若是太绵软,反倒让人觉得南越王府好拿捏。这其中的分寸,你可得把握好。”
“月昭明白。”
二人一边说着,向太康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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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