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爷执掌英国公府几十载,是阖府上下的主心骨,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年关,在腊月二十九夜里溘然长逝。
众人悲痛之余,不得不暗自感念他的周全:既没在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断了喜庆,更没在正月初一新春伊始扰了年节顺遂,连离世都顾着不让大家左右为难。
当日,刚入夜,老国公就彻底昏迷,只见出气不见进气了。下人最先发现他喉咙里阵阵鸣响,嘴唇发紫,杜家于是即刻请了御医来。
自然是惊动了皇上和太后的,齐家也因此成为最早知道的世家之一。
齐乐章带人送了不少吊命的药材去,终究是没能派上用场。
紫宸殿内。
子时将过,建宁帝依然没有睡意。
本以为老公爷以前身子康健,虽然病倒,好歹能撑个一两年,谁知竟然开春都没到就死了。
一旁的郑永明白皇帝心思,小心翼翼道:“皇上,杜国公的病情急转直下,实在是出人意料....”
建宁帝面无表情,缓缓道:“天要收人,谁能拦住?”
郑永接道:“正是呢,只是这时候走了,英国公府上下悲痛,这个年可不好过了。”
“不好过?总比以后年年初一烧纸强。”建宁帝的目光落回案上没看完的奏折,心不在焉地道。
的确,谁关心他们好不好过?老国公一死,杜家便只剩杜琮那毛头小子挑大梁,百官会不会买他的账且不说,老国公手里的旧人,他又能降服几分?之前诟病他的御史们又作何反应?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这折子越批,越不是滋味啊。
***
年三十一早,邓闰章得知了老国公薨逝的消息,立刻派人快马请了御史中丞张文茂、吏部尚书蒋弈入府。三人乃是多年好友,此番联名弹劾英国公府,更是同气连枝、同仇敌忾。
“死了?”张文茂年轻些,不如另外二人沉得住气,面色已然变了。
“可不是么,谁能料到?” 邓闰章端起茶盏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讶异,“皇上昨夜还特意派了太医院院正亲自登门诊治,瞧着倒是颇为重视。只可惜....”
蒋弈坐在一旁,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忽而冷笑一声,字字铿锵:“老国公这一去,小国公之位还没坐热乎,往后杜家自然是四面楚歌。他们把持兵权这么多年,早该挪挪位子了。军中骁勇善战、满腹韬略的人才比比皆是,怎能任由杜家一家独大?”
蒋弈身在吏部,自然清楚杜家根系脉络,在他看来,若真让军政大权尽数落入杜家手中,长此以往,朝局岂不是要乱了套?
邓闰章抚掌附和道:“叔谋此话,正合我三人的初心!勋贵之家代代世袭爵位,把持朝堂要职,如此一来,天下寒门士子寒窗苦读数十年,又有多少出头之日?”
张文茂也点头道:“叔谋兄说得极是,御史台那边已着手查探杜家,只待年后开朝了!”
听了这话,邓闰章对张文茂道:“蔚之,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杜家执掌兵权这么多年,岂会半点错处都没有?单是军需粮草、军械物资这两项,里头定然藏着不少贪腐猫腻,决不能由着他们这般中饱私囊,祸害天下百姓!”
邓闰章沉吟片刻,沉声道:“年后开朝,先由蔚之在御史台递上折子,把军需贪腐的蛛丝马迹摆上台面,引百官议论。”
蒋弈颔首接话:“吏部这边我会配合,暗中搜罗杜家子弟在任上的过失,届时联名附议,坐实他们恃权妄为的罪名。”
张文茂眸光一凛:“放心,我已让人盯着杜家旧部,只要有一人松口,便能牵出一串。此事绝不能半途而废,狄戎已退,边关已定,上屋就要抽梯,定要趁这股势头,将杜家彻底压下去!”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
老国公一死,朝野上下顿时沸沸扬扬。
皇家、文官、军营、勋贵间各怀心思,就连民间街巷也在议论这位戎马一生的国公爷。
这些喧嚣让此时的杜家显得格外安静。
杜承礼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夜,身子实在扛不住,午时竟直直晕了过去,汪佩祯守在一旁,红着眼眶,悉心照料。
杜承厚天不亮便从外院赶来,此刻正扶着刚醒的兄长,低声商议着老国公的下葬事宜。
屋内,杜琮仍直挺挺地跪着。
尚未成年时,他便随军征战,见过太多太多的尸体——狄戎的悍卒、应朝的将士、被屠戮的百姓....
这些人中,有血脉相连的亲朋,有一同演武的兄弟,也有昨日才互通姓名、今日便阴阳相隔的同袍。
或许是见惯了生死,昨夜祖父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心中竟无波澜。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具渐渐冷下去的躯体,在一众家仆的哭声中,忽然觉得,原来,祖父的尸身,和那些埋骨沙场的孤魂,没什么不同。
活着的人,无论魂魄是澄澈如洗,还是浑浊不堪,总归是鲜活的,带灵气的。
可人死的那一瞬间,便骤然失了所有生气,成了一件冰冷的物件。像路边的石头,像枯朽的木头,像被剜去了所有精华的空壳。
死了,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轮回也好,极乐世界也罢,只是骗骗生者而已。
那些祖父手把手教他练枪的日子,那些爷孙俩挤在军帐里拌嘴逗乐的时光,往后,竟只剩他一个人记得了。这些回忆是真?是假?还是一场梦?
杜琮痴痴呆呆地跪着,两眼空洞。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就像是水面波光,看得到却摸不着的粼粼片片。
想起自己的淘气,祖父的怒火,那些细碎的趣事,竟忍不住茫然地笑出声来。
就这样直到傍晚。
下人送来孝服,见国公爷只是机械地伸手,不说一句话,不吃一口东西,那脸色不比灵床上的老公爷红润多少,吓得连忙跑去禀告汪佩祯。
汪佩祯作为当家主母,本就操持里外忙得脚不沾地,知道儿子这副模样后,已经急地嘴角快燎起水泡了,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一旁呜呜哀求:“琮儿,你多少吃点东西吧!你这样作践自己,你祖父在泉下如何能安心?娘求你了,就算不吃,你喝点水,好不好?”
杜琮缓缓转过头来,张了张嘴。
汪佩祯看出那是“娘”的口型。
儿子已经许久不叫自己娘了。自从进了军营,就只称“母亲”,仿佛那样才是真正的长大。如今他分明想叫一声“娘”,喉咙却发不出声了。
汪佩祯一见,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失声哭起来,满心的疼惜堵在胸口,却再也劝不出一句话来。
身后,仆人扶着杜承礼站在门边,见状也说不出半句,只轻轻拉了汪佩祯的衣袖道:“祯祯,算了。孩子心里难受,你让他一个人静一会吧,你的身子本就弱,可不能再垮了啊。”
汪佩祯和杜承礼走了,杜承厚来瞧了一回,低声劝了几句,也匆匆去忙碌,杜琰太小,被兄长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更不便进屋,被汪佩祯安置在外间,被乳母丫鬟好生带着。方沐怡带着杜琬和杜玮来哭拜了一场,也劝不动他,便叹着气去给汪佩祯帮忙料理琐事。
周围人来人往,杜琮始终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杜琬出了个主意,让人去忠勤侯府请了齐乐章来。
杜琮浑浑噩噩地跪着,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杜公爷?”
杜琮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这声音,怎么竟像武昭?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半晌才聚焦,只见眼前站着的,果然是武昭。她一身素净的侯府侍女打扮,神色间满是担忧,身旁立着的齐乐章,亦是眉头紧锁,满脸焦灼。
齐乐章见他回神,道:“杜子瑜,你.....”他本想骂几句,却咽了回去,“节哀。”
杜琮浅浅笑笑,示意无事。紧接着下意识环顾四周,齐乐章见状道:“放心吧,没人知道,我特意带她来的,岂能不护好她?”
武昭上前一步,担心道:“您多少喝点水吧。世子说您已经一天一夜没进水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怎么行?”
齐乐章也道:“我们好不容易进来,你总得给点面子吧。喏,都给你拿来了,再不喝又凉了。”
杜琮没再推辞,他的骨头僵了,拿了几次都洒出来大半杯,最后不得不就着武昭的手喝着。
他小口小口地啜饮,氤氲的水汽熏红了他的眼角,那点湿意藏在睫毛下,不肯坠落。
齐乐章看得喉咙发堵:“杜子瑜,我娘走时,我也跟你一样,不吃不喝地跪,总觉得天塌了,日子过不下去。可活着的人总得撑住,不然逝者如何安心?”
他重重叹了口气,又说:“要不是乐惟,我当时也活不了了,你想想,老公爷走之前把这英国公府的担子交到你手上,自然是因为你是他最得意的孙子,就算闭了眼,心里也定然念着你能不能撑起这个家!”
武昭接话道:“公爷,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您要节哀顺变才是。我与世子刚才入府时,见到汪夫人正领着人清点丧务册子,翻得手都抖了,还要安排灵堂的香烛供品,以及各府往来。眼下英国公府正是最乱的时候,您这般不吃不喝地跪着,府里人瞧着心慌,那些盯着杜家的外人,怕是更要动别的心思了。老公爷在天有灵,定然盼着您稳住阵脚,护好这一大家子啊。”
杜琮看着面前二人,齐乐章少年丧母,武昭更是家破人亡,他们经历的,难道不比自己残忍百倍?
可痛苦从来都不是用来比较的。正因为齐乐章和武昭都曾在绝望里走过一遭,才更懂此刻他心里的荒芜,也更明白,该如何把他从这片荒芜里拉出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覆在了武昭端着杯子的手背上。带着湿意的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无声地比出一个唇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