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军前,哈密卫所前院的几个厢房、耳房彻夜灯火,总算是整理的差不多了。
掌书记按照军册写了禀帖,呈给诸位将军总览,第二日,依照各将修改好的禀帖再拟一封军情书,由杜琮签后发安定卫留存。
城墙、城内修缮等工事即将完成,一应事宜与哈密卫指挥使交接完毕。当日,杜琮下军令:回军安定卫。
武昭终于能骑马了,这让她的回程轻松不少。
回望身后的哈密城墙,旧垣新砖下,焦土刀痕交错,垛口处能隐约看到守城将士的刀戟。
行军途中,队伍望不见头尾。随着离安定卫越来越近,西北初冬凛冽,一些重伤的士兵撑不下去,倒在了回家前的黎明。
南行六日,终于到达。
临近安定卫城门,远远地就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监察御史杨弘义、安定卫指挥使卢岫、指挥佥事马鸿雪身着公服,站在迎接队前,诸官僚左右分立,已经等候多时。
待团龙旗帜隐隐约约映入眼帘,迎接的官员就骚动起来,领头的几位提袍向前走去,城门楼上鼓声响彻,号角吹起,礼炮声也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等到军队到城门下,众将下马,监察御史带头礼道:“下官率卫所众官,恭迎将军凯旋!”身后属官齐声附和,声音震彻。
杜琮抬手还礼,沉声道:“此番仰赖朝廷洪福、将士用命,幸不辱命。”
礼罢,旁边一名官员移步而出,高声宣读朝廷慰劳文书。
听完了文书,杜琮伸手接过,卫指挥使招手,仓官立刻上前禀明营房、粮草已经备好。杜琮颔首应下,连同四位副帅,在这一大堆官员的簇拥下,向城内缓缓走去。
杜琮身在国公之位,又统帅大军,身份尊贵,就算赶路再劳累,这样的排场也是少不了的。只是这队伍走得太慢,杨弘义等人跟在一旁,除了开头几句恭维问候的话,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一旁的霍成业忽然开口:“路边倒有不少百姓。”
的确,以往边城百姓最怕兵痞,看到穿铠甲的都躲得远远的,今日倒有不少来迎接的。
卢岫笑道:“国公爷军纪严明,百姓自然爱戴,不止百姓,城内士绅也已经在卫所附近恭候多时,只盼一睹诸位将军风采。”
走了一段,百姓渐渐少了,几位官员上了马车,杜琮也上马,与众将士向安定卫所方向走去。
安定卫所署衙坐落于城中心鼓楼北侧,城内营房沿街道整齐排列,按千户所、百户所层级分区居住,外围则分布着屯田军民的村落与灌溉沟渠。
杜琮和副将于卫所安置,卫指挥使已经为众将和监察御史腾出了后院内宅及中院的所有房间。兵士们则分队去往各个营地。
回军前,临时的募兵经过清点核验身份后,军中会发放粮饷和赏赐,原地遣散。有的人选择就近留在哈密,有的人会回家。
而现在进城的队伍,主要是城内及附近的军籍,几日后,他们也会归建原籍戍守屯田,下次战事随时调遣。
战前征召入伍后,众兵都在安定卫集合演练,因此,这算是武昭第二次进城,心境却大相径庭。
她跟在亲兵队尾,在马上也只能看到前方卷卷旗帜,其他的别说杜琮了,连二柳的背影也看不到。走了许久,才觉出是要去卫所方向。
若在卫所安置,亲兵队大抵是根据值守轮流住在卫所前院,但这对武昭来说实在不便。
快到卫所了,队伍停了下来,据说是大将军要接见迎接的士绅们。
武昭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去问问柳平,正要打马向前,忽然前方一个役兵小跑过来。这个人她见过,是在整理军册时打下手的役兵之一,原来是杜琮的亲兵。
武昭赶紧下马,对方跑到武昭跟前站定,低声说:“魏公子,柳平副将让我带话,您进所之后不必跟随亲兵,跟随柳副将即可。”
“多谢,烦请跟柳副将说声我知道了。”
“那是自然,魏公子客气了。”
***
杜琮下马几句话打发了迎接的人,把缰绳扔给柳泰,与几位副帅进后院休息。
卫所官署作为军政枢纽,都长得大差不差,安定卫所和哈密的结构相似,但大了不止一个号。后院除了内宅、小厨房若干,还有一个小花园。
屋内已经备好了热水点心,听指挥使的意思,厨房那边准备了大半天接风宴,只等他沐浴更衣后就开宴。
一连几天在马背上吹冷风,看见浴桶立刻让人觉得亲切。
杜琮泡在热水里,氤氲的水汽让他有点昏昏欲睡,随手抹了把脸,他向门外叫道:“柳平!进来。”
吱呀一声,柳平推门进来,说:“爷,怎么了?”
杜琮问道:“卢岫怎么说的?今晚谁去?”
柳平道:“刚才派人来说,千户及以上的都会到。”
杜琮哼笑一声:“大手笔啊......这是谁的意思?倒知道体恤将士。”
柳平没回话,杜琮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帛巾擦身子,又问:“对了,武姑娘安排到哪了?”
柳平回道:“这个您放心,属下安排在后院,主屋侧边的小书房,那里面有一小榻,周围也僻静。”
杜琮不说话,继续擦。
忽地,他将帛巾向柳平兜头一扔:“怎么到了安定,学会了曲意逢迎这一套!”
柳平把帛巾从脸上揭下来搭在臂上,陪笑道:“爷心里气归气,接风宴还是得去吧?”
杜琮伸手,柳平上前帮他系着衣带,继续说:“杨大人卢大人他们的确费心,这帛巾软得,不比京里的差。”
杜琮看着帛巾冷笑着说:“去,肯定要去,说不定这西北边陲的宴席能吃到鲍参翅肚呢?不去岂不是可惜了。”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柳平捧了公服纱帽出来,杜琮皱眉,挥手让换了常服,不过系的玉带。
宴席除了主厅,两侧偏厅也摆得满满当当。
霍老年纪大了,推说不适,并未出席,其他人都到了。杨弘义和卢岫坐在杜琮左右,与坐在下手的马鸿雪你来我往地敬酒。
除了他们三个,其余桌的卫所官僚也轮番上阵,杜琮和范任、倪扬、满向文三人难以招架,个个被灌得脸通红。
厅里人声嘈杂,征战多日,终于能敞开了吃喝,军官们都放松下来。
杜琮嘴上没停,不动声色,饮至半酣,提了声音说道:“战场刀剑无眼,能平安回军,实在是我辈之幸。不过,狄戎凶残,边关苦寒,卫所诸位大人实属不易啊。”
听他这么说,卫指挥使卢岫和佥事马鸿雪赶忙起身,连声道不敢不敢,不过,他俩起了一半,腰还没直起来,又听到杜琮说:“边关百姓更是不易,诸位大人齐心共进,造福百姓,才是我大应之福。”
这话就不知道是提点还是警告了。
杜琮依然言笑宴宴,卢、马容色一敛,放下了酒杯,低声称是。
一旁的杨弘义见状,连忙打起了圆场:“额,二位大人都尽职尽责,百姓自然也安居乐业,公爷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杜琮笑了,转对杨弘义说:“安定的百姓,本将不担心,不过哈密的百姓可就没有这两位大人护佑了——赈济粮批不下来,天气又冷,这个冬天,只怕不好过啊。”
杨弘义神色一变,什么叫图穷匕见啊,原来这莫名其妙的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已料到这事情得给杜琮一个交代,只是没想到这个小公爷伸手就打笑脸人,直接在宴席上发难。
杨弘义这个监察御史,乃是太傅举荐,吏部选派,此次大战直接留驻军中,地位非卫指挥使可比,凌驾于一切地方官之上,这点为难自然不在话下。
他微微一笑,答道:“公爷此言差矣。军仓粮草乃戍边根本,干系甚大,岂容轻动?哈密流民虽可悯,但朝廷自有赈济规制,怎可凭一腔恻隐就擅动军储?若今日开了这个例,日后流民蜂拥而至,军仓告罄,北虏来犯时,公爷莫非要让将士们空腹迎敌?”
杜琮收敛了笑意,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沉声道:“杨大人这话,说差了两处。其一,此战大捷,缴获的粮草加上卫所原储,赈济几日,绰绰有余,到时候周围公仓的赈济粮一到,便不必再放粮,何来‘军仓告罄’之说?其二,朝廷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哈密流民聚在卫城外,冻饿交加,若再拖下去,这后果可是杨大人承担得起的?”
杨弘义还要回话,杜琮却不容他多辩,又说道:“大人是监察御史,掌的是纠察风纪、护佑军民,而非抱着规制作壁上观。北虏已退,边防无虞,眼下最大的隐患从不是外敌,是这满城流民的生计!军粮留着是为了保境,此刻放粮,正是保境。既安流民之心,也护安定之稳,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说得就有些撕破脸皮了,杨弘义面色不虞,却道:“公爷一片爱民之心,杨某自然敬佩。只是军粮盈余多少,账面虽有记载,可实际成色、损耗却需细核,毕竟粮饷乃国之重器,一粒一粟都需对朝廷有个明白交代。届时若给有心人留下话柄,不仅置杨某于监察不力的境地,怕是公爷的清誉,也难免要受牵连啊。”
杜琮一听这话气笑了,正要反唇相讥,一旁的倪扬忽然插道:“国公爷忠君爱民,杨大人恪守职责,都是吾辈之典范,典范,哈哈哈哈。”
范任和满向文不明所以,但见气氛不对,倪扬也开始和稀泥,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敬酒再说。
一时间,宴席上又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