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马车里安静极了,气氛凝滞。

南韵任由脖子上的血淌进衣襟。

车停了下来。

铁利掀开车帘的一角,“陛下。到南郊了。”

一片金光之中,贺昭端坐其中,眉眼依旧那么风光霁月,淡漠凉薄,瞧不出分毫情绪。

南韵从他脸上根本无法判断出自己的威胁能不能奏效,他没理由会在乎她的性命,更没理由会因此退让。

一个不听话的玩物,一个胆敢逃家的妾,会是什么下场?

在南家,这样的女人会被剥光衣服沉塘,作为对旁人的警戒。

他若强逼她下车与他同往,她宁愿死在这里!

南韵呼吸急促,将匕首更用力的抵在肌肤上。

贺昭那双凤眸里瞧不见焦急,瞧不见怜惜,只有晦暗不明的危险。

她的违抗挣扎,意图自伤也不愿顺从显然惹怒他了。

可她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怕的?

贺昭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将她送回冬祥宫。”

南韵不敢轻易相信贺昭。

直到真的目送贺昭离开了马车,脚步声远去。

她手中的匕首铛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力竭瘫软在马车壁上,心脏犹自狂跳不止。

她浑身颤抖,心中百般煎熬,却又有一种分外难忍的快意。

冷静下来,她才绝出后怕。

方才她拿自己的性命去威胁贺昭。

赌输了,她没命,赢了,实在出乎意料。

可她赢了。

总归是她赢了不是吗?

贺昭会就此退让一步……是不是说明他暂时还没有那么想让她死?

她抽刀的那一刻早就抱定了玉石俱焚的心。

可他竟没杀她。

贺昭好像对她有那么一些超出她预料的容忍与在乎。

南韵心底因为这个想法,而悚然一惊,继而又生出一些极其微妙的情绪。

在车轮重新驶动的蹄声以及车外奏起的礼乐中,南韵慢慢合上眼,俯下身去,一动不动的蜷缩在座位上。

身在囚牢之中,如果作为玩物,却希翼着主人能多三分宠爱,并且以此而沾沾自喜。

那么明日这份宠爱如奔雷朝露般一闪而逝,她又该当如何?

是该哭泣还是该惊惧难过?

无论是什么反应,那般情形都实在太过于可悲了。

岂不正是所谓‘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注1

想要无患于身,不至于落入那种可悲的作为下奴倾慕于主人宠爱,为主人的宠爱作为一生全部的意义的境地里。

只有一开始就对此没有任何期待与**。

方才那一瞬而起的微妙与波澜,沉寂得平息下去。

铁利眼见贺昭一个人走下马车,他忍不住往马车里多看了两眼。可以说是满肚子的疑惑。

不止铁利,旁观了这一场几个心腹亲信也是一脑袋的问号。

明明临出宫的时候下的令不是将这一位擒住直接带来一同受礼吗?怎么现在闹得那么大好不容易将人抓回来。

一路将人压到了南郊,却只有贺昭一个人下马车。

虽然让南韵这个废太子妃一同受礼也挺奇怪的,那一般是只属于皇后的殊荣。

若说贺昭有意宠爱这一位,偏偏要将人往冬祥宫送,决定的一同受礼又临时变卦。说无意不喜,又干什么大费周章的放着登基大典跑来抓人。

这可不是这位南小姐第一次背弃贺昭,上一次在山上不也是临阵倒戈。

贺昭这样一个一向最容不得背叛的人,却三番两次的忍了,也实在奇怪。

但这一肚子的问题,谁也不敢不开眼的拿去问贺昭,只好各自藏在心中。

这一日的登基大典,群臣百官本准备好了一肚子恭贺颂喜的话,但走到贺昭面前,瞥见新帝格外冰冷的神情,却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主持仪典的礼官望见新帝包着白布的手一怔,却极快反应过来低下头去,只当做没看到,一样样走起流程。

南韵被送回了冬祥宫。

因本朝帝室出自漠北,登基典仪走完汉家的流程,却又不能不照顾漠北九部,效仿草原旧事,奏起十日的长歌,大宴群臣。

这般分外热闹的庆典,让整个宫廷都沉浸在乐声与喧闹之中,胡笛与长歌直直能传出十里去。

而冬祥宫的废妃和宫女都已经被遣散。但这一次贺昭拨来了一队甲士。

他们披盔戴甲,日夜轮班,将整座冬祥宫严丝合缝的看守起来,好似这座陈旧森冷的宫殿里关押着的是什么十恶不赦无比危险的罪人。

破旧的宫殿被打扫一番,尤其宫墙上每一处坍塌与破损都被重新补了回去。一眼望去,便只能瞧见高耸红墙围出的四方天,隐隐约约透进来点似有似无的喧闹人声。

除了这么一点声音,整座宫殿再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

南韵在窗边站住,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不自觉去听那传来的声音,费力分辩出其中有女人细细的笑声,有一个男人粗着嗓子唱歌,有人在互相叫骂,有胡人的乐器在发了疯的敲打着。那许是一面羊皮鼓?

她沉静,全神贯注,一动不动的听着,渐渐有些恍惚起来,觉得那其中有一个人的声音特别像是贺雅里。

她更加用心去听,急得将耳朵竖起来,仿佛已经能感觉到贺雅里就在窗外。

直到一个人走到她身旁,抬手重重关上了那扇窗户。

南韵恍惚的看了一眼。

看着中年女人探究而又透着些许提防怀疑的眼神,她打了个激灵,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宋嬷嬷回来的正好。”

她转过身,扬起柔和的微笑,“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哪里用得着这样的阵仗。连裁纸刀都不给我留一把。姑姑,你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宋宛是贺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寻来的人。

这女人刻板,一丝不苟,极为严肃。

她寸步不离的跟着南韵,名为照顾,实为监视。

她一板一眼道:“没有纸需要娘娘裁。”

南韵沉静的坐在桌边,摊开一张花笺,“可我想写几封信。”

宋宛眼神中透着一股审视,“寄给陛下吗?”

南韵摇头道:“不,谁也不寄。”

她眯起眼睛,顿了一下,笑容中透出些不耐烦的意味,“我谁也不寄便不能写点东西了吗?”

宋宛上前一步,从南韵手中抢过花笺,连带着笔墨一起抱起来。

她居高临下的盯着南韵,“娘娘不必写这些没用的东西,还是好好养着自己的眼睛,脑子。用这个功夫想一想怎么给陛下写信让陛下垂怜。等您想好了,这笔墨纸砚,我再还给您。”

南韵纹丝不动的坐着,神情平静的支起手臂。

她侧过头去,一双眼盯着窗棂上的花纹,支着手坐在桌边,像是在思考什么。

宋宛将这看做了顺从,她提高了声音,神情不免显出几分得意,“若我是娘娘,定然不会在这破地方空耗光阴,浪费时间。女人的韶华最是易逝。您为什么不跟陛下写几首小意缠绵的诗文呢?难道那很难吗?”

南韵慢慢的说道:“这并不难。”

宋宛的语气甚至变得有几分命令了,“娘娘现在就写,就写一首缠绵的情诗。娘娘若令陛下称心,我才能让娘娘称心,将这笔墨还给你。”

“还给我?”

南韵从她手中抢过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嘭——

一声巨响,砚台四分五裂。

宋宛眼皮一跳,她看着南韵,似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惊讶。

这么多日来,这位南小姐什么时候都是个好脾气,几乎没有发过火,骂过人。

她没想到南韵竟会因此发这么大的火。

南韵站起身,她冷冷地看着她,“既然这些笔墨只能用来给贺昭写信,那便都砸了吧。反正我今日用不到,明日也用不到,永远都用不到。”

宋宛没想到南韵反应这般大。

她恶狠狠的瞧着她,“南小姐,陛下从来都不近女色。这么多年王府中也没见有一位姬妾。您得了这般宠爱,可千万要惜福。难道您不清楚,这是您最后赎罪的机会了!”

赎罪?

她又有什么罪可赎!

南韵扭过头,往侧室走去。

宋宛微微皱眉,几步追上前,“南小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怎么能这般不以为意呢?”

南韵似是觉得这话好笑,她抬起眼,温声道:“要怎样才算在意?不如将这话抄下来寄给贺昭?”

“您,您……”宋宛一怔,她拧着眉梢,似告诫又像是诘问,神色严肃起来,两只眼睛牢牢盯着她,逼近她,“您难道不知道您的身份吗?你是废太子的妻眷。若不是陛下垂爱,您就跟那废太子一样,难逃一死!”

南韵忽的大笑起来,她笑了良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那双眼睛却没有分毫闪躲,她脸色已经很苍白,一双眼睛却极为有神,眼底像是闪烁着火焰,冰冷得仇恨得火焰。

宋宛不知道什么缘故,忽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不敢再看那张极为美丽的脸。

南韵却倾过身子,将脸凑到宋宛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你快让贺昭来杀了我。我求他杀了我。我求之不得。”

宋宛非常惊讶的看着她,骇得后退了一步,像是听见了什么鬼话。

一开始来到冬祥宫,宋宛心中就存着轻蔑。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这女人还拿腔作势。不过是一个罪臣女眷,废太子尸骨上都长了三丈高的茅草了。

这女人要不是陛下怜惜,哪里有性命。

要让这无依无靠的废太子妃屈服,算不上什么难事。

果然,她一来,眼见这废太子妃看起来清丽又柔弱,说话都温温柔柔的,看起来是那种温和善良一直被精心呵护的汉人小姐。

这样的小姐就跟绵羊一样,稍微吓一吓,就会害怕,屈服,顺从。

可慢慢的她发现好像根本不是一开始她所感觉到的那样。南韵柔软温和的外表下好像藏着一块不可撼动的坚冰。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真真正正感受到那块藏在柔和表象下的坚冰。

她竟是不怕死的,甚至是只求一死!

南韵的眼神依旧那么沉静柔和,唇边缓缓绽开一抹微笑,像是养在静水中的兰花一般清丽动人,却又隐隐透着凄切。

“他舍不得杀我,你也少来拿生死吓唬我。”

·

贺昭听着宋宛将这几日的南韵的饮食起居,一举一动都细细说了一遍。

宋宛的眼睛里冒出怒火,“这娘娘真是顽固不化,到现在还是不肯给您写信,也不肯说一句软话。”

在宋宛看来,这么几日是帝王的冷遇,是敲打。

南韵这个罪人应该诚惶诚恐的悔过才是。

但南韵又哪里有半点遭到冷遇该有的样子。别说诚惶诚恐的悔过,笔墨纸砚没被收走的时候,她整日默写经文,偶尔来了兴趣还能写下一二诗句。

一派怡然自得的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高门贵女在道观中清修呢。

收了她的笔墨纸砚,也不见难倒她。

她开始打理那冬祥宫中的花卉,裁剪修枝。

哪怕被圈禁着,被禁足,被重兵看押,不得离开那宫殿半步,粗茶淡饭,倒也是自得其乐。

她不论说多少句,这女人只当耳旁风。

庭阁之下,经了一夜雨的兰花,花色却愈发鲜亮,浓香熏着整个庭院,让人不得不闻。

贺昭一袭云锦龙袍,坐在廊下,掌中把玩着一只酒杯,清贵无双。

宋宛咬牙愤愤道:“陛下。娘娘软硬不吃。我已经尽力了。要不我看您还是将这一位送去慎刑司,让她领受一番,非得挫一挫她的锐气。她才能够心回意转!”

铁利在一旁听完了全程,不禁心中对这位南小姐都有几分敬佩了。

起初见着那一位,明明瞧着挺柔弱一个娇娘。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胆量。可惜她太不了解贺昭,不知道贺昭面对不逊会有多少种严酷的手段,更不知道这些天贺昭对她已经完全冷了心。

贺昭命人将南韵送回冬祥宫后,便不许他们再提冬祥宫一个字。

他不许自己再想起南韵。

的的确确,他下定了决心不想再见她,绝不会再关心她的死活。

他本决心就这样让她在冷宫自生自灭,哪怕她向他认错。哪怕她向他认错,任她说什么都绝不会再理会她。

可今日他还是召来了派去冬祥宫的人。

贺昭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一路淌进了心里,一阵阵的烧心。

他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她,宋宛更是期盼极了,一双手抓着自己的衣带,满脸的跃跃欲试,好似只要他一声令下,便立刻冲回冬祥宫狠狠将这根带子勒在那根细细的脖子上。

贺昭心头犹恨,却忽得笑了起来,“她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铁利与宋宛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贺昭每到晚上都很不好受,好像总有一件事悬在那里没有做。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南韵,也不再去关心冬祥宫的动静。

好像只要这样做,那处冷冷清清的宫殿里便会有一个人回心转意。

但有些事情哪里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便能忘记的,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的桀骜不驯,刚烈执拗,狠辣无情,百般欺骗,便越像是一根刺,在他心底越扎越深。

而此刻他终于从宋宛的口中得到了一个答案。

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能够让他高兴的答案。反倒令那根刺扎的更深,他何止不好受。

他大声的笑起来,笑得不是南韵,而是痛苦到了这种地步的自己。

他气血翻涌,几乎要克制不住心底咆哮着的恶念与痛苦,“滚出去!都给我滚!”

铁利与宋宛飞快的退了出去,最后甚至是跑出去的。

刚关上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排山倒海一般的巨响。

铁利听着里面的动静胆战心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自幼跟着贺昭一起长大,自贺昭成年后几乎就没见过贺昭情绪失控的样子。

他这位主子可一向是个情绪稳定到可怕的人。

但这些他也不是一无所觉,自从登基大典出了那么一回事之后贺昭就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虽是极力克制,但周身的气压简直低到吓人。

贺昭将桌上的所有摆件都推到了地上,桌子一把掀翻,随手捡起一根玉如意对着玉石屏风不知道砸了多少下。

直到四面屏风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他才停手,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因为过分用力而再次裂开,鲜红的血一滴滴溅落在满地闪闪发光的玉石与宝石碎片上,就连他的眼尾也好像沾着些猩红。

贺昭大口喘息着,这么一通发泄过后,他心口的那股郁气似乎散去了不少。

这种痛苦尘埃落定之后,反倒有一种确切的愉悦。

良久,他随手撕下一条绢布缠住掌心的伤口,推开门。

“将冬祥宫外的宿卫都撤走。你去一趟南家,将她身边伺候的那两个丫鬟接入宫中。”

铁利猛然一惊,他似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结结实实的笑话了许久才茫然道:“陛下,您的意思是这一次就这么算了?”

方才贺昭发了那么大的火,铁利以为南韵必死无疑。

贺昭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强行,则无以顺道;不顺道,则无以得意。动作非任,无以得和。”(注2

铁利听得直挠头,他实在是听不懂这些道不道的东西。

平日贺昭也并不是常常这样满口玄妙,只是每一次在他问及那一位的时候,总不免说上些他听不懂的话。

不过……说不准殿下的本意就是要他不懂?

贺昭从冬祥宫送来的一堆诗文杂物之中捡起一把折扇,低眸端详着伞面上一行行经文,下笔者笔锋平和含蓄,字体遒美健秀,通篇平稳,不见一丝飞扬缭乱之处。

他扯了扯嘴角,他不信,他不信她如此伤害他,给他留下这么强烈的痛苦与煎熬。

她自己却依旧云淡风轻,置身事外。

他不许她再安安心心的留在那冷宫,舒舒服服的抄她的经文。

她不是不想见他吗?

他偏要去见她!

贺昭眼前又浮现出她双眼赤红,将匕首抵在脖颈上。

蜿蜒而下的一线鲜红,今日回想,依旧鲜明而刺目至极,刺得人心痛。

他闭了闭眸,用竹扇抵住肩膀,轻敲几下,低叹了一声。

这一次她算是让他领教了什么叫做强行不得。

一日强行不得,那么就缓缓图之。

他有这个耐心,十年,二十年,有的是时间与她耗一辈子。

所谓将欲歙之,必固张之,欲求先予,缓缓图之。

他睁开眼,“周临,备车,摆驾冬祥宫。”

注1出自《道德经》

注2出自《道德眞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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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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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泪装欢
连载中花底朝朝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