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南韵垂下眼,用长睫挡住所有的情绪。

很快,她的委屈伤心愤怒憎恨,所有的情绪都如同像是潮水被漩涡吞噬,收的分毫不剩。

她重新露出那种熟悉的温驯神情,“听懂了。陛下。”

欣喜高兴,受宠若惊。

这没什么难得,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重复着。

什么都收住了,可总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收住,比如已经流转在眼中的泪水。

南韵强忍住几乎脱框而出的泪意,缓缓向他扬起一个笑的弧度,“如何,这样可以吗?我这卖出的笑足以令陛下您满意吗?陛下可要给我几枚赏钱?”

少女的笑容灿烂,眼尾微微弯起来,这一幕实在是非常的赏心悦目。

就连她眼中那点泪光也很动人,像是喜极而泣一般。

可贺昭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看着眼前这张堪称完美的笑颜,他忽然觉得意味索然,松开了手,直起身。

南韵含泪笑着,“折辱我可令陛下心中足够快慰吗?陛下今日还想要在我身上玩些什么花样呢?”

贺昭心口一刺,没觉出半分快慰,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漠北关外的寒风,一路吹下扬州,拂过翠林,摇动千树万树,色彩缤纷的花瓣一片片落下,在风中打着旋,引来群鸟声震山谷。

才开开年关,他在凉州血战一场,身上负着伤却不敢修养,不知花了多大的功夫从凉州赶回中原。

中途不敢卸甲,不敢回王府,衣不卸甲,千里奔袭。

他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不过是为了赶上去延陵提亲,只盼亲眼见她一面。

披星戴月,他连梦里都是她盈盈冲他一笑的样子。

为了这一面,他足足等了数年。

可终是不可得。

如今少女已是他的阶下囚,掌中物。

可……

为什么他不觉半分欢欣呢?

贺昭来得很突然,走得也很突然。

但每个人都看见了他离去时不虞的神情,一些人害怕的躲了起来,而另一些人则变得更为兴奋。

冬祥宫不常来人,这地方偏僻,必经的那条宫道上一向常常是锁着的。

不知道究竟是怕里面的人往外跑,还是害怕外面的人闯进来。

贺昭一来,几乎上上下下都在盯着这殿中的动静。

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争端。

尤其废妃们实在有太多的时间,太多的怨气,太多的无聊。

马上,就有人堵上了门。

身材高大的女人气势汹汹得带着一群中年女人闯进来,一进门就盯上了摆在角落的衣箱,“哟,这主殿什么时候多了个箱子。”

南韵低头匆匆擦去脸上的泪痕,“我不认识你,请你们出去。”

那女人大笑起来,“看来是没人要的垃圾。那今天起,它就是我的了。”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都是一件件簇新的浅色裙子。

她们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好料子好做工,阿鲁眼底透出兴奋的意味,她和自己的朋友们对视一眼。

所有人都露出相似地,隐隐兴奋而又心领神会的表情。

云珠闻讯匆忙赶来,她试图制止,“阿鲁,这裙子给你,你也穿不上。”

阿鲁一把推开碍事的云珠,“穿不上我剪了当抹布使。你管得着吗?”

她大步走上前,一脚将凳子踹倒。

“当了婊子,就别在这里立牌坊。什么汉人士族的女儿,我看就是个小娼妇。到了冬祥宫还摆太子妃的谱呢?我呸!”

她的同伴跟着上前,将南韵围在中间。

一双双已经有了皱纹的眼睛,盯着最中间的女孩,露出恶意满满的眼神。

一个人伸出手试图去撕扯南韵的衣服,“来,让我瞧瞧。六皇子把你怎么着了?这衣服下面是生了个什么样的身子,能把人招来。”

南韵打掉她的手,她身形柔弱,神情却一点都不柔弱。

她攥紧了拳头,一双眼闪烁着厉光,“别碰我!”

“哟,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娼妇!”

女人们轰然大笑。

她们像是恶狗一样盯着她,一步步上前,直至把她逼进角落。

“哈哈哈,瞧瞧方才新君气成那个样子,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来见你了吧。”

“我挺好奇的,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呢?是废太子的遗物呢?还是新君的玩物?”

殿门外围了不少人。

她们都在兴致勃勃的旁观这场闹剧。对于这些每日无所事事的废妃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看,更有趣,更新鲜的戏码了。

欣赏别人痛苦的时候,总能让人短暂的忘记自身的不幸处境。

更何况遭受欺凌的对象还是曾经的太子妃。这样一个本该高高在上,名正言顺成为后宫之主的女人。

“吵死了,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才能完。搞得我都没法睡觉了。”

“哈哈,那小娼妇要被吓得哭出来了吧。”

“阿鲁说的对啊。这种跟兄弟同时有染的女人,到底算是遗物还是玩物呢?”

“新君也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太可笑了。”

“好好教训一下这女人,可不能让她再嚣张下去了。”

闻声而来的几个汉女废妃,她们吓得面色惨白,攥着袖子,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发着抖,却不敢上前。

南韵隔着人群,对上了崔仪的目光。

崔仪惊慌失措的移开眼。

阿鲁出身漠北,她从入宫起就以骑射闻名,拳脚比寻常男子还要好。

当初先帝就称赞过她是一匹难得的烈马。

这匹烈马从进宫起就很爱拉帮结派,带着人欺负比自己低位的嫔妃,动辄拳脚。

后来也正是因为这个毛病得罪了某位妃嫔才被送进来。

可在这冬祥宫,她的性子还是没改。

这么多年来,新来冬祥宫的废妃总会遭到她的欺凌。随身带进来的衣物和首饰,自然也被洗劫一空。

平日里,没有人敢招惹她们。

敢于与她们对抗的下场,过去已经很分明,不止一个废妃因为长时间又无孔不入的欺凌冷眼而选择自尽。

管事嬷嬷总能从中拿些油水,因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对南韵动手,大抵是顾忌着传言,怕新君真的与她有染。

直到今天新君悄无声息的来,又怒气冲冲的走。

那点顾忌都变成了迫不及待落井下石的兴奋。

云珠努力挤进几个人之间,挡在南韵面前,“阿鲁。这孩子没做错什么事情。你何必这样。”

阿鲁不屑的看了她一眼,“滚开。今天没你的事情。再多嘴,我连你一起揍。”

她转过头盯着南韵,恶狠狠的威胁,“小畜生,今天我非把你眼珠子抠出来不可。”

南韵擦了嘴角的血,冷着脸说道:“您大可以试试。”

她脸上没有一丝畏惧与害怕,沉静无波的神情仿若无懈可击。

她越是如此,越让阿鲁以及她的同伴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

况且,她还那么年轻貌美,光是站在这里,都让人移不开目光。

无论气质还是仪态都优雅从容得无可挑剔,一看就知道一定是要很良好的环境才能教养出来的。

年轻貌美,还有尊贵优良的出身,得体优雅的举止都是会刺痛阿鲁的东西。

而这些的东西南韵身上都有。

此时少女的眼神和过去她所熟悉的某个恨之入骨的女人重合在一起,激起阿鲁最本能的愤怒,她想也不想的拿起桌上的旧茶壶,狠狠砸向南韵。

南韵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着即将到来的疼痛。

却只听到一声巨响,没等来疼痛。

她睁开眼睛,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贺昭。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被泼了一身的冷茶水。

那一身用最上等的湖绸,让几百个织女日夜赶工出来的白龙服上晕开大片的茶褐色污渍,银龙的尾巴上贴着一片一片的茶叶。

最要紧的不是衣服,而是贺昭身上还有伤。

茶水浸透纱布,伤口沾水,贺昭的面色都白了几分。

阿鲁被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她呆站在原地,已经无法反应。

南韵一怔,“贺昭?”

贺昭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视线一个个的扫过殿内众女。

那双漆黑幽沉的凤眸中压着一层浓重冰冷的戾气。

那一刻被这双眼睛扫过的人都生出一种无比恐惧的感觉。

那是对于危险的直觉。

她们哆哆嗦嗦,齐齐跪了一地,一改方才嚣张的样子。此时一个个低着头瑟瑟发抖,甚至有的人已经被吓哭了出来。

“陛下,与我无关。我是被迫的啊。”

“我也是被迫的。陛下饶命啊。”

阿鲁看着那张脸,却忽然咬牙切齿道:“弑父杀兄的小畜生,也就是你妈才能够生出来的。当初圣人就该把你和你妈一起溺死。”

贺昭上前一步,他走到阿鲁面前,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你说什么?”

“我……”阿鲁对上那双眼睛,情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鼓足勇气刚张开口。

一只大掌掐住了她的脖子。

阿鲁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她的话永远都无法再说出口了。

无论她怎么挣扎,那双手都纹丝不动。

贺昭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副清冷淡漠的神情,他垂眼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朵云,一只蝼蚁,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没有人敢开口,哪怕劝阻一句。

贺昭松开手,已经毫无声息的女人重重倒在地上。

“你们都喜欢看这个是吗?”

他勾起唇角,“来人,将这殿中所有人都给朕杀了。让她们看个够,看个尽兴!”

南韵眉心一跳,下意识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贺昭。”

贺昭回过头,眼见着少女面上多出的掌印,他眼底的漠然化为了浓重的阴鹜,“怎么?皇嫂这会儿怕死了?”

南韵垂下眼,半张脸依旧火辣辣的疼,“嗯。我怕死。所有人都怕死。滥杀并非仁君之举,求陛下高抬贵手。”

骗人!

方才她分明一声软都不肯对那些女人服。

看着她脸上微微红肿起来的痕迹,贺昭心中便有无法抑制的怒火往上冒。

若他不管,没有回来。

她是不是就真准备硬着骨头让人打死在这冷宫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敢对她动手。

不,他是明白的。她们敢对她动手,正是因为他今天来了。不止来了,还怒气冲冲的走了。

这些欺软怕硬仗势欺人的下贱东西!

见了鬼的,她为什么偏偏对这些畜生存有怜悯,竟还为这些下贱东西求情。

贺昭脸像一块凝冻的冰,“放心,我怎么舍得杀了你呢。你可是我的皇嫂啊。”

他将‘皇嫂’二字拖得很长,念得辗转悱恻,情意绵绵。

众目睽睽之下,他抬起她的下巴,凑近她的耳边,“皇嫂可是我的心之所爱,杀了这些多嘴多舌的长舌妇为你出气,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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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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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泪装欢
连载中花底朝朝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