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成家,在立业。你年纪也不小了。”
“母妃,今天一句都没有问到父亲。我以为您至少会问一句。”
傅妃面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问什么?”
多年的夫妻,当初先帝娶汉女为大妃,也是激起过轩然大波的。
这些年他们在人前一向是恩爱模样,才让多年前九部贵族的不满渐渐平息下来。
恩爱情深,这四个字恐怕只有在生死面前才会真正瞧出重量。
贺昭耳边又浮现出少女明明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之下,却还是脱口而出的一句句锥心质问。
“你以为你是谁?贺昭,我是你的皇嫂。怎么可能会爱你这种无君无父,罔顾人伦的畜生。”
“太子是您的兄长,您杀了他。难道就没有一点羞愧吗?”
傅妃说对了她的确心中没有存他半分,却料错了一点。
她并非三心二意,反倒情深坚贞得很。
三心二意,背信弃义,只对他一人。
情深坚贞倒是全给了贺雅里。
若说从前她是因为贺雅里是太子,比他更有权势,才弃他而转投贺雅里。
如今他已经夺得一切,她为什么还忘不了贺雅里?
贺昭掌控一切惯了,即便是这两年被先帝明里暗里的打压,也从没有感觉到过这样困惑无力的时候。
“您对父皇是怎样死的,就一点儿也不好奇吗?一点伤心也没有?”
傅妃神色淡淡,“活人都要往前看,伤心又能如何。大喜的日子,说这么些个晦气事情做什么。”
贺昭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母妃一直很看得开。这我就放心了。”
·
南韵被鸾旗车带到了帝王所居的交泰殿。
因为先皇沉迷丹道,长期居住在泰和店方便服丹,已有许久未曾召幸宫妃。
这交泰殿也数年未曾有人居住。
从下车起,明里暗里就很多宫人都在偷偷的看着南韵。
南韵眉眼平静,没有因为这些视线而产生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很清楚他们为什么这样看她。
上一次入宫,她是先皇钦点的太子妃。
现在贺昭发动了宫变,她被他掳进宫,没名没分,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禁|脔。
任何人当面或者背后戳她的脊梁骨,她都不会意外。
领路的老太监佝偻着肩背,低声感叹道:“这交泰殿已经好长时间没听见过鸾旗车的铃声了。贵人娘娘,您往里走。”
南韵稍坐了一会儿,抬头去看周围的摆设,却瞧见桌上供着的是龙凤呈祥的玉像,屏风上描得是鸳鸯戏水,就连房梁上都是二龙戏珠。
这么一圈瞧下来,南韵面上一时比一时更白。
她惨白着脸呆坐在椅子上,木然得像个偶人。
宫奴陆陆续续的拿来一些点心和一壶乳饮。
北地风俗与延陵逊然不同。
延陵的糕点,往往都不太甜,喜欢清甜,而且外形也喜好做成各种小巧可爱漂亮的样式。一盘就两三个,哪怕是小女娘一口也能吃一个。
但这宫中许是因为漠北遗俗,糕点多是油炸亦或者干酪牛乳所制,一上就是一大盘,蔚然可观,甜的吃一口就发腻,还簌簌的往下掉着渣滓,颇为不雅。
过去的南韵吃东西一向挑剔,也不怎么爱吃甜,怕胖。点心一口都不会吃。
但今日她眼睛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那里面摆着一大把一大把的炸果子,金灿灿的,油汪汪的。
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发腻。
她拿起了一颗,慢慢的吃着,咀嚼的动作一丝不苟,渣滓却还是掉了一身。
一盘很快吃完了,南韵一次又一次将其他的东西拿起来,塞进嘴里。
宫女许是见她喜欢,一盘盘的往上送。
南韵机械的重复着拿起吞咽的动作,连送来的酒水也照单全收。
尽管从前南韵是滴酒不沾的。
但此刻她却觉得喝点酒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真痛快啊。
这一整天只有这么一会儿能让她感觉稍稍好受些。
等到醒过神来时,腰上已经硌的厉害。
糖混着酒,变成了一股极为令人作呕的味道,一股股的从喉咙里翻上来,肚子也撑得难受。
南韵隔着衣服去摸,这才想起自己腰上让贺昭亲手系了八宝珠子。
现下这珠子已经勒的她难受,南韵用指尖拨弄了下腰间的菩提珠。
这是他拴在她身上的链子。
南韵麻木得仰头,又咽下一大口的苦酒。
宫女们躲在廊下时不时往殿内看一眼,窃窃私语。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后传来,“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让你们送的酒送了吗?”
小宫女怯生生的回话,“回周总管的话,奴婢们正看里面那位娘娘呢。她把糕点都吃完了。”
老太监皱眉道:“吃完了再送不就是了。”
“已经送了好几回了,娘娘全吃完了。看娘娘那样子,也不像是觉得这些糕点好吃。真奇怪。”
“奴婢从没见过有人能吃这么多的糕点,又不是乡下来的农户,没吃过好东西。”
“这位娘娘明明吃着东西,眼神却极木,光是一言不发的吃。”
老太监往里面看了一眼,见桌上的盘子果真已经空了,心中了然这位娘娘怕是正伤心。
不过眼下这种情形,换谁来怕是都要伤心的。
不伤心才是奇事。
他挥手赶走宫女,“去去去。你们又懂什么?”
“不送糕点了吗?”
老太监叱责道:“不送了。没眼力见的蠢东西,回去上你们的工去。”
小宫女们虽还是一头雾水,但只能听令离开。
跟在老太监身后的小太监也是一头雾水,“干爹,您把那先皇珍藏的马奶酒往交泰殿送做什么?”
老太监老神在在,他瞥了一眼小太监,“笨东西。说了你也不懂。”
小太监央求道:“干爹。您就给我说说嘛。”
老太监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你当先帝为什么要珍藏,那酒啊,可是能催情的好东西。”
小太监还是舍不得自己趁乱抢出来的那点酒。
他反正也没根,倒不是很在乎什么催不催情的,就是馋那口好酒。
他委屈道:“可那一位不是太子妃吗?太子都……都那什么了,咱们干什么给太子妃喝这种东西?”
他压根没往贺昭身上想。
虽然贺昭昨日才搞了一场宫变,但宫中没死什么人,也就是过往先帝的那些个心腹的太监一夜不见了而已。
大多数人连血都没见,对于宫廷换了个主人这件事还没有什么实感。
而在宫人们过往的记忆里,贺昭还是那个品行高洁,风神秀逸的六皇子。宫变得消息一出,起初不知多少人都不肯相信。
即便现在贺昭搞了宫变,又将先太子妃带进了宫廷。
还是有不少人觉得,这两件事没什么互相牵连的干系。
毕竟过往贺昭是从不近女色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至于一朝宫变就收了皇嫂,做这等千夫所指的事情。
贺昭那样一个风光霁月的君子,最多可能只是想将废太子的女眷圈禁在宫中而已。
过往前朝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自古掖庭不就是来关这些犯了罪的皇亲国戚内眷的。
老太监恨铁不成钢的戳着他的脑门,“说你是笨东西,你还真是个笨东西。漠北旧俗,兄死弟及。兄长死了,这嫂嫂不刚好是新君的了吗?”
旁人觉得这太子妃进宫只是被圈禁,但老太监在交泰殿待了多少年了,见过无数宫妃,这双眼睛最毒。
他看一眼那先太子妃就知道她绝不只是被带进宫圈禁的罪人女眷而已。
再者说,哪有圈禁罪人女眷会圈禁在交泰殿的。
小太监呆呆的看着老太监,“是这样啊。”
周临从背后走过来,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连忙住口。
周临伸头向着殿里看了一眼。
殿内,日光斜照。
人前素来端庄的少女已经满面醉红,神情娇憨的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
他瞥了一眼二人,“你们倒是机灵。”
老太监知道这便是自己赌对了,他谄媚的笑道:“这不都是为了殿下,不不,现在该称陛下了。”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贺昭临近傍晚,才踩着一地昏黄回来。
新朝初立,又是临时起意的事变。
虽顺利的拿下了都城,但还有很多事情都等着他决断。
逆取顺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宫殿内燃着烛火,贺昭进门却没从来迎接的人中瞧见想要见的人,他眸光微沉。
“她人呢?哭了吗?”
“哭倒是没哭。”周临压低声音,“您瞧。”
贺昭的视线顺着周临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她就在这殿中,安安生生的趴在桌子上。乖得像只等着主人回家的猫。
这出乎意料的场景令他的眉宇展开,明显神色柔和了下来。
“她今天骂我了吗?”
周临,“没有。娘娘怎么会骂您呢?她今日一直在这里等着陛下回来呢,口中虽是没说什么。但奴才看得出来娘娘一直为您辗转反侧。”
贺昭自不会信周临这番胡言乱语,唇角却勾起了一个弧度,“哼?辗转反侧?我看她是坐立难安吧。”
南韵换了一身月白的宫装,勾勒着纤细的身形,伏在桌案上,不复平日的沉静,凌乱贴着颊边的几缕发丝,透着些慵懒的娇憨。
他不紧不慢的走上前,从高处端详了半响她的神情,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怎么睡成这样。”
嗅见隐约的酒气,贺昭眼神骤变,尝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喝醉了?这算什么?借酒浇愁?”
南韵似是察觉到有人触碰,她不满的微微蹙眉,偏头躲开他的手。
周临小心翼翼的瞧着贺昭的脸色,心中一沉。
看来这事他恐怕是办砸了,本以为灌醉了南韵能让贺昭得偿所愿。
可眼下看来贺昭却更愿意看着的是清醒的南韵。尽管以周临对这位南小姐的观察,若她清醒着绝不肯这般乖顺的让贺昭近身。
但办砸了周临也只能往回圆,“底下的奴才不懂事,送了些吃食来。以前先帝在交泰殿喜欢喝马奶酒,他们这些个不长脑子也送了一壶来。南小姐想是不知道这酒入口绵软,后劲大。”
他轻轻扇了自己两下,“您瞧,老奴也是忙昏头了,回过神才发现这南小姐便已经醉倒,不中用了,没照顾好南小姐。”
贺昭目光冷凝,盯着南韵良久,她却依旧无知无觉。
他心知这就是她故意为之,不过是刚好借了太监的手,喝了个大醉,刚好不用面对他。
如若不然,家教森严滴酒不沾的南小姐怎会喝成这般酩酊大醉。
他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偏生不肯让她如意。
“既然她喝醉了。那今天她就暂且住在这里。”
周临神色微妙,强忍住笑意,“是是是。”
南韵被吵得不行,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
骤然悬空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抱紧了眼前的人。
大脑一片空白,她眯着眼睛,凑近他,努力试图看清眼前人。
幽沉漆黑的凤眸,面无表情的俊美面孔,朱红的薄唇。
“王八蛋。你长得可真像个王八蛋。”
少女软着声音,醉眼朦胧的感叹着,说完似乎还嫌不够,丝毫不顾殿内已经是安静的落针可闻。
一旁的周临青白变幻,根本不敢看贺昭的表情。
宫人们齐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偏偏她还一脸天真的,仰起头,凑得更近了一些,在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中,一口咬在了他的鼻尖上,“罚你。”
贺昭喉结滚动,骤然收紧了箍在她腰间的手。
他冷冷道:“罚我?好,今天让你好好罚个够。”
注1,出自《道德经》
大意是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人善良,他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开始瞎翻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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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