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寒假的一个多月里,温知淮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岑野兼职的那家民谣清吧。有时伴着吉他声静静地看书,有时捧着热可可悄然望向忙碌的少年。他们总是会聊几句。
她想,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有变好一点的。
*暮春的日光穿过林间新生的枝桠,被细碎嫩叶切割成零碎晃荡的光斑,星星点点泼洒在斑驳老旧的红砖墙面,砖面长年风吹雨淋,坑洼粗糙,嵌着深浅不一的青苔印记。
少年闲散倚在砖墙中段,后背随意贴着冷硬砖石,一身简单深色短衫,新旧疤痕在错落光影里若隐若现。身形本就高挑挺拔,他一条长腿笔直向前舒展,斜斜撂在地面,另一条腿膝盖弯曲,脚掌稳稳抵在砖墙上,胯骨微塌,宽肩窄腰的轮廓被树荫压出一层淡影。
指尖随意夹着一支卷烟,浅灰白色烟身静静燃着,顶端一点幽红火星忽明忽暗。淡渺的白烟顺着微风悠悠飘散开,缠在他垂落的黑发边。他半阖着眼,本在独自放空,余光早早捕捉到缓步走来的身影,却没率先出声,任由少女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温知淮听许念说,最近校门口总是晃荡着几个小混混,而且还看到他们和李沐雪有接触。不知道是不是当初放学路上跟着自己的那群人。而她也略有耳闻,前两天岑野和这几个小混混有冲突,好像又打架了,校领导知道后又要记大过。
她走近,说:“岑野,其实之后可以尽量避开校门口那群人,没有必要硬碰硬。”
话音落下,少年才缓缓掀开漆黑眸子,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
几个点滴相处磨去最初的厌恶,潜藏在心底不自知的在意化作突如其来的恶劣兴致,恶趣味骤然冒头。他没有应声道谢,反倒刻意把夹烟的手抬,幽红火光离她近了些许,淡淡的烟草气息漫到少女鼻尖。
温知淮下意识蹙眉,本能抬手,想要一把从他指尖夺下卷烟。下意识的动作来得仓促,全然没想过二人本就生疏,自己没有立场管束他的嗜好。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烟身的刹那,他手腕骤然发力,动作迅猛却没有要伤人,一把攥住她纤细莹白的手腕,顺势将温知淮的手背牢牢按在身后凹凸的红砖面上。粗糙的砖粒瞬间嵌进细腻皮肉,细碎的酸胀顺着腕骨蔓延上来。
两人距离被这一扯骤然压缩。咫尺之间,岑野居高临下俯身,身形的落差让少女微微仰头。
少年的喉间漫出低低的笑,沙哑,慵懒,带着几分天生的劣性与漫不经心的嘲弄,眉眼尽是恶作剧得逞的疯劲:“什么时候开始,还要管我抽不抽烟?”
温知淮整个人瞬间僵住。耳尖的粉痣一路蔓至下颌,平日里最擅长的得体假笑、分寸拿捏,在此刻彻底溃不成军。她瞳孔微颤,被禁锢在方寸之间,手腕挣不开,只能仰头望着他。
烟身顶端那点幽红火还在明灭,渺渺白烟闯进两人咫尺的空气里,离她鼻尖太近,呛得她下意识皱眉、偏开烟,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别扭:“我没有管你。”
她确实没有立场。
他们从头到尾算不上熟,隔着长街的沉默同行、冬夜城北的偶然相遇,全都算不得什么。他抽烟、斗殴,混迹泥泞,从来轮不到她置喙半分。
刚才为什么下意识去夺呢?
到底是烟气太呛,是潜意识里想将少年从这缕侵蚀人的荒芜里拉出来,还是心底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在意。温知淮也不清楚。
岑野垂眸瞅着她窘迫躲闪的眉眼,看着她强装镇定却耳尖通红的模样,唇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更深。
他低低闷笑了两声,胸腔震动的闷响贴着极近的空气传过来,野性又蛊惑。没再继续逗她,只抬手偏过头,指尖随意一捻,将那支燃着的烟摁灭在身侧斑驳的砖墙缝隙里。烟没了,可姿势分毫未改。
岑野依旧单手桎梏着她的腕骨按在墙面,身形微微前倾,高大的身影彻底圈住她单薄的身子,长腿依旧那副慵懒肆意的姿态——一腿笔直伸落地,一腿屈膝抵着红砖,宽大肩架将她严严实实拢在树荫与墙体之间。
距离近得离谱。
旁人透过错落枝叶看过来,只能看见重叠的两道剪影,他垂首,她仰头,呼吸交缠、身形相贴,暧昧黏得发稠,姿态亲昵得刺眼,像极了动情相拥、即将吻落的模样。
周遭是三月开春温柔的风,枝头新生嫩叶簌簌轻响,斑驳日光碎碎落满两人肩头。明明是最鲜活温柔的春日景致,狭缝之间的气氛却凝滞、滚烫。
他垂着眼,漆黑眸底藏着未散的劣性,语气淡漠:“到底什么事。”
没有多余耐心,却也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温知淮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终于说出自己来找岑野的初衷,很认真:“你别再跟校门口那群校外的人起冲突。”
她望着他沉郁的眉眼,一字一句:“最近学校严查违纪,你再打架,不仅会被关反省室,还会记大过。不值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眼底那点散漫的玩味骤然淡几分。
他定定看着她过分认真的眉眼,俯身的姿势不变,忽然低声开口,语调冷懒,带着一点锋利的、刻意拉开边界的反问:“你以为,我打架,是跟你有关?”
没等温知淮想出话反驳那句划清界限的反问,不远处就已经传来皮鞋踩踏水泥地的沉顿声响。
听见人声,少年才慢悠悠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尖离开时还不轻不重地蹭过她腕间被砖石硌出的淡红印子,眼底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淡笑,随性直起身,散漫地抻了抻肩头衣襟。温知淮慌忙往后退开半步,飞快拢了凌乱的鬓发,耳尖却止不住发烫。
一路沉默跟着校领导去往行政办公室。
*办公室墙面惨白,靠窗摆着老旧实木办公桌。主任坐在桌后,指尖敲着桌面训话,目光来回落在两人身上。
温知淮规矩站在办公桌侧方,脊背绷得笔直,习惯酝酿标准的客套说辞,想要条理清晰地解释方才近距离的姿势全是意外,不是旁人所想的早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伪善本能。
而另一边的岑野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他懒得站直,后背懒懒散散倚在办公室冰凉的白墙,宽肩垮着,双腿依旧是习惯性的散漫摆放,一只脚尖轻点地面,另一条腿随意往前伸,黑色裤衬得双腿愈发修长。一只手随意插进裤兜,指尖无意识摩挲兜里的银质打火机,眉眼半垂,漫不经心。面对主任的盘问半点没有受罚的惶恐,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野性与疏离。
“在校园僻静角落举止亲昵,全校纪律明文禁止早恋,你们两个怎么解释?”主任眉头紧锁,率先开口问责。
温知淮刚要张口细细辩解,身旁少年先抬了抬眼皮,漆黑眸子里裹着几分促狭的劣性。明明可以直白澄清,却偏要随口扯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气懒懒散散,偏能引人无限遐想:“是她特意绕路来找我,凑过来要说悄悄话。怎么,这点情面都不能有?”
这话一出,主任脸色更沉,因为倒像是坐实了二人早恋的预判。
温知淮猛地转头看向岑野,眼底盛满诧异与无奈,原本准备好的一整套得体说辞卡在喉头。
这女孩是转校生,在本校里算是成绩拔尖的,还是个富家千金。主任思虑片刻后,语气放缓,给出台阶:“温知淮同学,你平时表现一向优异,这件大概率是被对方影响,只要书面保证不再私下接触,就不用受禁闭处罚。”
如果是从前,温知淮一定会顺着台阶顺势应下,维持自己的完美人设与体面,和满身劣迹的少年撇清所有关系。
可她想和眼前的少年有所牵连。
她义无反顾。
她心甘情愿。
女孩敛去脸上一贯温顺的假笑,抬眸正视桌后的校领导,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卸下了大半平日里的圆滑客套:“这件事是我主动来找岑野的。举止失礼的意外我也有责任,不能只处罚他。要关反省室,我和他一起。”
话音落下,办公室瞬间安静。
而温知淮只觉得莫名如释重负。就好像卸下面具后,她和飞翔的小鸟一样轻。
少年眉峰微挑,垂着的眸子掀起一丝淡淡的讶异,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停下了摩挲打火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