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周一。窗外的梧桐叶被冷风卷得簌簌响,碎金似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刚好落在少女校裤的膝盖处。岑野坐在斜后方的角落,脊背抵着冰冷的椅背,眼皮垂着,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卷着线条,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明明可以用余光轻易扫到那个位置,却微微侧头,偏要把视线钉在窗外掠过的飞鸟上,连睫毛都懒得抬一下——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麻烦的气息。

可胸腔里的烦躁像野草疯长,周六那刻温知淮被撞摔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总在耳边炸响。

早读的琅琅书声里,岑野听见温知淮起身捡笔时,极轻地“嘶”了一声,很短暂,快得像错觉。下一秒,少年握着笔的指节骤然收紧,草稿纸被戳出一个破洞。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视线像淬了冰的针,飞快地刺向女孩的膝盖——藏在藏蓝色校裤里,平整得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偏偏脑补出底下的伤口或许还渗着淡红的血印,被布料磨得发疼。

岑野猛地移开目光,喉结滚了滚。

上午第三节课后的课间要做课间操,每个班的男生和女生并列站两条。

广播里的节拍声沉闷又拖沓,全校学生站在操场上,像被按进格子里的棋子。温知淮站在许念身后,膝盖被校裤裹着,被冷风一吹,膝处的伤口被跑动的校裤布料磨得隐隐发疼,她忍不住微微屈膝,想缓解那股钝痛。

岑野站在男生队伍末尾,视线却不受控地往温知淮那个方向飘。他看见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侧脸对着阳光,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跟前面的许念说着什么,看上去还是那副娇贵又伪善的样子。

可他偏偏注意到,她每一次抬腿跟上节拍,动作都比别人慢半拍,落地时脚尖会轻轻踮一下,像是在忍着疼。

少年猛地别过头,盯着操场边的梧桐树,指节攥得发白。那天她摔在台阶上眼尾泛红的画面,跟此刻她强装无事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让他心里那点烦躁更甚。

岑野甚至故意往后退了半步,让前面的人挡住视线——眼不见,心不烦。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她那点伤,跟他身上从小到大遍布的疤比起来不算什么。

*晚自习结束,放学铃响了很久,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净,只剩讲台正上方的灯晕和窗外月亮的光,碎在黑板槽的粉笔灰中。

今天还是温知淮和岑野搭档值日。

温知淮拿着黑板擦,膝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只好每走一步都悄悄把重心往右偏。

她搬来凳子踩上去,踮着脚擦最顶端的板书,胳膊抡得发酸,膝盖处的布料被扯得发紧,疼得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擦完最后一行字,她转身想往下跳,腿却没利索,伤口猛地一扯,整个人失重般往前栽——

“欸。”

一声极轻的喟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岑野倚靠在讲台旁的窗台上,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小臂上,耳机线垂在锁骨处,指尖把玩着银质打火机。他原本只是把目光搁在她身上,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默剧,直到看见她踉跄的那一秒,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长腿一跨,抬手就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贴着她校服外套的布料,隔着薄薄的料子,能摸到她腰侧绷紧的弧度。女孩的身体撞过来,额头擦过他的肩窝,带着洗发水淡淡的玫瑰香,和一点粉笔灰的干燥气息。他的胳膊很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稳稳地把她往下带,直到她的脚尖落回地面。

身高差在这里被拉得很明显,温知淮仰头时,鼻尖堪堪够到他的锁骨,视线里全是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抓着他的校服衣角,指尖都在发紧,刚要开口道谢——

岑野像是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眉峰狠狠一蹙。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狼狈涌上来,他根本没控制力道,粗暴地甩开了揽着她腰的手。

温知淮本就没站稳,被这股力道一推,身体往后踉跄两步,后腰结结实实撞在金属黑板槽上。冰冷的硬边硌着腰侧的软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抓着岑野衣角的手也松了,指尖蜷缩。

正上方的灯光和斜切进的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映得少女眼尾飞快染上薄红。眶中的湿意沿着眼睫往下漫,她下意识地咬着下唇,想把那股湿意憋回去,可鼻尖还是忍不住发酸,眼眶倏地就湿了。

不是嚎啕大哭的样子,也没有抽泣的楚楚可怜,就是眼尾红得可怜,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眨一下,就有一滴泪要掉不掉地悬着。她甚至还维持着一点娇贵的体面,没伸手去擦,只是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混着疼意、委屈,还有点被撞懵了的茫然。

那点水光太亮,在LED灯管下晃得人眼疼。

岑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窗边,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手指无意识摩擦着那个银质打火机,他偏过头,眼睫纤长而下垂,彻底盖住漆黑的瞳仁。

没开口说出的话,随着少年离去而纷飞的衣角,一同飘散在夜色中。

*第二天。大课间的教室浸在一片松散的安静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碎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卷发女生和身旁几人刻意凑成一团,距离温知淮的座位不近两三步远。她们压低语调说话,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是闺蜜间的私语,又足以让周遭大半间教室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沐雪随意摆弄着自己的卷发,眉眼间带着几分故作无奈的退让,率先开口,语气软和,听着反倒像是在体谅旁人:“上次楼梯间的事就翻篇吧,毕竟人家是从六高刚转来,大家多担待些总是没错的。”

这话听似大度,落在旁人耳中,却先悄悄定下了基调。身旁的同伴立刻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讽:“担待归担待,有些人也太擅长做人了。表面上对谁都和气,正义又温柔,背地里的心思,谁又说得准呢。”

“是啊,面面俱到的样子,看着反倒刻意。”

几句闲谈层层叠叠散开,字字句句都绕着“虚伪”“刻意”打转。她们始终着闲聊的姿态,可这种绵里藏针的攻讦,远比直白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教室最后排的阴影处,岑野单手支着下颌,大半张脸隐在光影交界处。裤袋里的银质打火机被他反复摩挲着,金属轮盘与指腹相触,发出细碎又单调的咔嗒声,在渐趋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内双的眼皮慵懒散拉,看似漫不经心,漆黑的眸子却将一切尽收眼底,眉骨上的银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底漫起几分嗤意。少年的视线掠过温知淮紧绷的脊背,他看得出来,那层常年挂在脸上的假笑,此刻已然彻底褪去。

教室里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悄然流转,或好奇,或探究,纷纷落到少女身上。

温知淮脊背挺直,指尖轻轻搭在桌边。往日里习惯性扬起的浅笑,此刻却彻底敛去,唇角平直。

这是她最无从辩驳的指控。

假笑是她的铠甲,温和是她的自保,这些旁人一眼看穿的伪装,成了对方刺向她最锋利的刀。她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缓缓咽下。

空气变得凝滞,周遭的注视像细密的网,一点点缠绕过来。

僵持片刻,温知淮终于缓缓抬起眼,那双眼尾上挑的桂梢眼澄澈又锐利,越过几道看热闹的视线,直直看向为首的李沐雪。她的声音清浅,音量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间教室,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默。

“私下如何揣测我,我无权干涉。”

她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可话语里的锋芒却清晰可辨,“但刻意聚在此处,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随意评判他人人品,是抱团排挤。”

李沐雪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

“上一次在楼梯间,你们拦住我和我的朋友寻衅,我没有声张。”少女不疾不徐,将前因后果淡淡道出,“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诸位不肯罢休,反倒换了这样的方式,想让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教室里哗然四起,方才偏向流言的目光瞬间扭转。

李沐雪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蓬松的卷发因为心绪翻涌微微晃动。众目睽睽之下,她死死攥紧了手心,压下恼恨与难堪,甚至没再拉下眉眼的同伴,径直走出教室。

后排的少年停下了摩擦打火机的动作,指腹停在冰凉的金属表面。眸底沉寂依旧,没有多余情绪。他早料到结局,只是没想到,那个惯会用笑容伪装自己的娇贵少女,撕破外壳之后,竟也有着这样锋利的一面。

女孩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

*夜色早已彻底浸透街巷,晚间八点的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黄朦胧的光晕,将柏油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长带。校门口的人流早已散尽,喧闹声被晚风卷走。

温知淮独自走出校门,保持着平日的步速。独处的安稳没持续多久,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悄然缠上了脊背。

起初她只当是错觉。

走着走着,耳后总能捕捉到几道错落的脚步声,不近,也不远,始终牢缀在身后十几步开外。那声响不疾不徐,她放慢步伐,脚步声便随之放缓;她稍稍加快步伐,那几道拖沓的动静也立刻跟上,像甩不掉的影子。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没有骤然回头,也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多年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直面空旷的本能,让她先将外露的情绪死死压下。

视线平视着前方延伸的路,眼尾却借着路旁建筑的阴影,飞快地往后掠了半分。昏黄路灯的尽头,几道模糊的人影嵌在明暗交界里,身形散漫,没有遮掩,就那样明目张胆地跟着。看不清眉眼,可那股毫不掩饰的恶意,隔着一段距离也扑面而来。

晚风骤然变凉,卷起路边的枯叶,沙沙地擦过脚边。深夜独处的恐惧、雷雨夜里蜷缩蒙被的不安,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胸腔里,让呼吸都变得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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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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