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那日血光冲天,晟国多数族人在战乱中尽数而死,他却被李怀祯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捞了出来。
李怀祯现在是他仇人的儿子,不,现在李怀祯也是他的仇人。
曾经仅靠画像和流传的事迹便深刻被此人所吸引,为了他努力学习中原话,愿意把他当神明供奉。
可晟褚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李怀祯和那狗皇帝一开始就串通好怎么蚕食瓦解他们,竟连当初来做客都是带着虚情假意。
他半靠在床榻上,眼中盯着那碗汤药,疏远道:“李怀祯,你少在这假好心。”
李怀祯坐在榻边,端着药碗的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道:“我知你心存恨意,但我一时半会和你解释不清。我救你,是不想让你死,我冒着被父皇发现的风险,愿意将你救出来,难道已经不能证明吗?”
他骤然低笑:“呵,不想让我死?你是在救我,还是在折磨我。”
李怀祯依旧端着手中药碗,语气温柔又强势:“我若真存歹心,当时便该任由你葬身火海。你不喝,死了也罢。”
片刻,晟褚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内心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妥协,语气冷硬:“拿来。”
他接过药碗将汤药一饮而尽,随意放置在侍女端着的木托上。李怀祯见他喝完,沉着的心放下了。
“待你把伤养好,你想问什么,我便如实答你。这几日就暂时别出这个院子了,你的身份特殊,被人发现了不好。”
语气不屑:“若我不肯呢?”
李怀祯拿起罗巾替他擦去脸上伤口多余的药粉,轻声道:“那我便找人将你关起来,饭都不给你吃。”
替他擦拭药粉的动作极轻,小心翼翼避开结痂的创口,温柔得近乎缱绻。
晟褚背脊一僵,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李怀祯可不由他闹脾气,将他的脸重新掰回来:“多大人了,能不能稳重点,胡闹什么。”
“哼。”晟褚没再说话,由对方替他擦拭。他从前最盼这人的亲近,到头来,所谓神明,是踏碎他山河、屠尽他宗族的恶鬼。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年少时远在边陲,他捧着一纸单薄画像,日日描摹李怀祯的眉眼,听旁人称赞中原太子温雅如玉、风华绝代。
他曾暗自奢望,有朝一日得见真人,哪怕只是远远一望,便足矣。
明明如此盛情待李怀祯,却落得个凄惨下场。
几日后,太子府内侍通传,声音恭敬:“二皇子殿下今日驾临,特来探望太子殿下。”
屋内空气凝滞,李怀祯的眸色瞬间沉了半截,他来做什么。那二皇子李怀贤,素来心思狭隘,在宫中与他向来不和睦,今日突然登门拜访,实在是蹊跷。
不过片刻,一身华服的李怀贤踏入庭院,身后跟着数名佩刀侍从,眸光四处扫视。
见李怀祯早已出门迎接,笑意温软,内里全是算计:“怎劳皇兄亲自出来迎接,听闻皇兄近日闭门谢客,臣弟惦念皇兄身体,特来探望。”
李怀祯立在院中,他端方儒雅,语气平淡:“有劳二殿下惦念,我身体无碍,院中暑气过甚,还请随我移步前厅。”
李怀贤并未抬步,反而又询问道:“父皇素来偏心皇兄,独独赐你这么好的城郊别院。每次到你这来,臣弟都没有好生逛逛,听闻西院清净,今日可否去此处瞧瞧。”
这人突然拜访,又故意提起西院,难不成是知道了了什么。李怀祯脸色细微发生变化,表面依旧镇定。
“西院久无人住,摆设陈旧,那地方偏僻,不适宜待客。二殿下还是随我去前厅吧,我已让人备好了茶,莫让茶凉了。”
李怀贤步步逼近,目光直盯着李怀祯:“若臣弟今日便非要去西院呢?”
他字字锋利,直戳要害:“近日京城流言沸沸扬扬,都说皇兄于城破火海中,私留了一位不该留的故人。臣弟原本是不信的,现在看来,流言未必有假啊。”
他不待李怀祯回答,便转身直朝西院走去,李怀祯顿时一急连忙跟去。
到了院门,两名守门上前,跪地行礼:“二皇子殿下留步,太子殿下未发话,您不能擅闯。”
“站住。”李怀祯也不再客套,冷硬道:“市井流言,二殿下身为皇子,当真轻信。”
“是不是流言,一看便知。”
见李怀贤依旧要闯,他侧身横栏,温和彻底褪去:“二殿下逾矩了,院内私居,非诏不得擅闯,你这是要犯上?”
李怀贤冷笑道:“皇兄藏人在先,反倒怪臣弟逾矩?可知私藏敌国余孽是何罪名,皇兄竟敢私护仇敌,枉顾国法。”
忽然一名下人跑上前小声向李怀祯说了什么,李怀祯听完后,面上温和了些:“既然二殿下想去,那便去吧。”
阻拦的守门让开道路,李怀贤脑袋一顿,咋突然就又改主意了。他面上气势不减,冷声道:“臣弟也只是关心您,怕您被人给蛊惑了。”
满院花木,窗扉半掩,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他快步走进院中,猛的推开房门,四处搜寻着本预料之中的人。
结果屋内空无一人,心中一急一气,他妈的,人呢?!
他安插在此地的眼线明明说晟褚在这关着的,现在连个影都没有,那厮怎么可能敢骗他?
李怀祯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传来,带着身为储君的威压:“二殿下,您说的人,在哪?”
望着空荡荡的屋舍,他煽动市井流言、强闯别院,本想抓个正着,拿晟褚的实证扳倒李怀祯,结果今天什么也没抓着。
一旁侍从低声询问是否要四下搜捕其余院落,李怀贤微微抬手制止,眼底掠过一丝算计:“不必。”
他缓步踱至窗前,指尖抚上尚留药香的木案,说道:“想来是皇兄知晓我今日到访,提前将人暂移别处藏匿罢了。臣弟忽然想起宫中有事,就不叨扰您了,告辞。”
他又环顾四周空落落的院落,只得带领一众侍从悻悻离去。
此时房顶,晟褚正扣住那眼线的后颈,将他按在房檐死角,藏在所有人视线盲区里。
他死死捂住那人的嘴:“敢叫一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小厮浑身僵直,不敢再挣扎,只能惶恐的睁着眼,连连摇头。
见院中说话声逐渐平息,晟褚偷瞧见那二皇子走的无影之后,抓着这人身形一跃,稳稳落于青石地上。
嘴角勾着一抹戏谑的笑,调侃道:“李怀祯,你这别院的管束未免太过松散,连细作都查不到,还得要我来。”
那细作不曾习武,刚才落地时被晟褚按着双腿跪地,疼的在地上嗷嗷叫,怕是已经残了。
夏风吹着树上落花飘向院中,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
李怀祯望着他那桀骜模样,轻声解释:“这别院下人众多,他收买的只是底层打杂小厮,寻常不起眼,一时未能肃清干净。”
李怀祯唤来侍从将那双腿尽断的眼线拖走,对晟褚轻声道:“既然无碍,回房休息去吧。”
晟褚走向前,低笑出声:“李怀祯,我怎么觉着,你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李怀祯看向他的眉眼,淡淡道:“可能这几日太累了吧,这别院我不能久待,明日就要回皇宫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好你的事,但我尽量。”
“值得吗?”晟褚心中冒出一丝复杂情绪,他越来越看不懂李怀祯了。
李怀祯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晟褚抓向空中飘动的花瓣握于手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几日李怀祯不在,晟褚在院中百般无聊,那日二皇子眼线说的话,他虽没有轻易相信,但经过他的验证已经对了一半。
他没有完全记恨李怀祯,又无法原谅他,也不可能一直就待在这院子。
晚上噩梦,他又梦见了当时的火海,看见了李怀祯带着队伍闯入了王宫,醒来时情绪失控砸碎了一只瓶。
他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了,他决定,一定要想办法走,就去周国。
夜深人静,晟褚筹备好了行囊,他早就摸清了这座别院的构造,发现了房间暗处藏着的密道,估摸着是通往附近的山林。
晟褚趁着夜色隐入了暗道之中,他自以为行踪隐秘,却不知李怀贤早料到他要逃跑。
李怀贤那日抓人未成,不急于上报皇帝,反而连日派数十名暗卫分散各处,街巷,山林处处设了埋伏,只等晟褚寻机出逃。
月光漫过林间草木,山中比白日清凉许多,晟褚快步穿行在林路中,刚过一条山涧便被数十暗卫提刀围堵在中央。
为首之人喊道:“奉二皇子之命,捉拿余孽晟褚,还不束手就擒。”
晟褚反手抽出腰间从别院掏来的剑,剑光闪过,印出他目露凶光的眼。他孤身与数十人对峙,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还是被人抓住。
那些人用绳索捆缚住他的双肩,牢牢按跪在泥土上。
山林另一侧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李怀祯一身素色常服坐于马车。东宫卫队策马疾驰而来,沿路尘土飞扬。
李怀祯在宫中得知晟褚私自出逃,心中又急又慌,以追查逆党为由求得陛下口谕,获准带兵搜捕,一刻不敢耽搁。
李怀祯走下马车,前方停靠的卫队立马隔开让路,他看向地上被捆缚住的晟褚,愤怒、心疼、惊惶糅杂在一处。
此时二皇子李怀贤恰好策马赶到,两支队伍相冲,卫队与暗卫各自举刀对峙,气氛瞬间紧绷。
李怀祯跨过草木看向对面的李怀贤,声音冰冷:“二殿下私自遣调人手,在城外围堵捉人,未经父皇旨意,这般行事未免太过逾矩。”
对面传来一声低笑,喊道:“皇兄此言差矣,此人乃晟国余孽,潜藏已久。臣弟为国除患,提前捉拿,何来逾矩一说?倒是皇兄,这人是从你别院跑出来的吧,人赃俱获,皇兄私藏余孽可还有话说。”
李怀祯无视了他,抬手示意护卫将捆缚晟褚的绳索从暗卫手中夺过,将人带到了自己的阵营。
李怀贤笑意一滞,指尖攥紧缰绳:“皇兄这是何意,此人是臣弟暗卫擒获,理应由我押送回宫禀奏父皇。”
李怀祯见人已拿回,回答道:“我今夜带兵出宫,是得父皇准许,专程捉拿这名潜藏余孽,何来私藏一说?”
此话一出,李怀贤周遭皆是一怔。什么情况这是,他这皇兄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什么叫“专程捉拿余孽”,骗鬼呢!谁信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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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藏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