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草的味道是甜的。
那气味从鼻腔钻到喉底,腻得发苦。
南安号底舱充斥着这样的味道。
盘花海礁一案尘埃未落,张海楼一个人先下了底舱消除余党,张海侠循着他的味道跟来,本想逮住他骂两句,没想到却先吸了一口黄昏草。
大雾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周遭白茫茫一片,视觉寸寸失效,甜腻得发苦的味道糊在肺泡上,闷得让人头脑发胀。张海侠停在脚步,仅靠耳朵和鼻子读取信息,被黄昏草包裹着的血味极淡,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蛇。
哒。
哒哒。
靴子踩在铁楼梯上的声音响起,一下一下,漫不经心。接着,“咔”的一声,熟悉的劣质烟草味随之飘来,带着欠揍的松弛感。
“还有心思抽烟。”张海侠没回头。
“管天管地还管我抽烟啊。”张海楼嘴硬,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硬,说着就掐灭了烟头,快走两步贴了上来,肩膀蹭过张海侠的肩胛,滚烫的体温搁着衣服传来,安心的温热。
“行,听你的。”
张海侠轻咳一声揉了揉鼻子,黄昏草的气味腻得他心里发空。
“小心些,”他说,“是黄昏草。”
咔哒。
咔哒。
两把枪几乎同时上膛。
前方太白了,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层黏腻的白雾底下藏着动静——规律的、沉闷的、像心跳又不像心跳的搏动。
“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张海侠说。
“凭什么让我——”
“等着。”
两个字落地有声,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味道,没等张海楼回答,他已经往浓雾深处走了过去。
他的嗅觉向来灵敏,此刻全部精神都灌注在那丝被甜腻压住的血腥气上——
那东西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嘿,我偏不!”
身侧劲风略过,张海楼飞身冲进了雾里,像只精力使不完的小狗。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气流翻涌,铁锈的腥和腐烂的甜混合在一起,扑面袭来——
在张海楼冲出去的同一刻,雾里的“东西”正朝他冲过来。
“张海楼!!”
来不及判断,张海侠迅速抬手、瞄准、扣下扳机。
砰!
子弹撕开雾帘,没入血肉,可就在"那东西"应声倒下的瞬间,张海楼的背影也消失了。
弹道撕开浓雾,灯光漏进来,像一块破了的幕布。
张海侠恍惚了一下,他这才看见——
铁链,血泊,半跪着的身体,还有那道从肩胛斜劈胸口的旧伤疤。这是小楼在南洋追凶时留下的,养了两个月才好,每当阴天下雨,那道疤就会发痒。痒了,张海楼就用肩膀拱他,说“虾仔,帮我挠挠”,挠着挠着就靠在他肩膀上睡过去。
此刻,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两个弹孔,红色慢慢洇开,像在慢镜头里开放的杜鹃花。
张海侠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几秒,接着又连跳了十几下,速度快得要炸开胸腔。
“快走!”
他听见张海楼朝他喊,嗓子是破的,带着血沫。
“小楼?”
张海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闷闷的,像沉在海底。
黄昏草的甜腻又漫上来,糊住了五感,也糊住了理智,但他认得那张脸——无论何种境地,也绝不会错认的那张脸。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的。
膝盖磕在铁板上,闷响被他的心跳声吞没,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想要伸手去碰那张血糊糊的脸,指尖刚触到颧骨的轮廓,雾里却突然蹿出一道黑影!
利刃划破他的颈侧,仅差毫厘便是动脉。张海侠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从雾里扑出来的人,手上动作快到不像话,反手将匕首送进黑影的眉心。
一插到底,干脆利落。
黑影倒地,更多余党从雾里涌出,他们一直藏在雾里等待——
原来黄昏草是饵,引诱他撕碎冷静,将子弹射向自己人。
“走……”张海楼的声音更哑了,血沫呛进气管里,每个字都带着胸腔的震动和更汹涌的血,但他却笑了。
“你先走,我们厦城汇合。”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
他把匕首从尸体眉心拔出来,刃尖带出一线暗红,他回身一划,将扑上来的余党撕出一个口子,他看准时机从间隙挤过,一把将张海楼残破的身子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握枪抵上锁扣,扣动了扳机。
砰。
最后一发子弹,崩开了锁扣。
“你傻了吗你……”
张海楼趴在他背上说话,气息喷在耳后,滚烫而微弱。
"闭嘴。"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张海侠的牙关里挤出来的,他弓着腰用肩膀把人往上颠了颠。
余党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张海侠攥着匕首疯了一般地迎上去,刀刃插进血肉,又拔出。对手的武器不断捅进他的身体,左肋、肩胛……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周遭在变红,滚烫的猩红。
往昔的沉稳分毫不剩,他如同一头困兽,朝铁梯的方向冲。背上那具淌血的身体还在往下滑,他弓起腰往上颠了颠,抬脚踹开面前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扑上了铁梯。
张海楼挂在他背上,重量在一点点变沉,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却在慢慢松开,体温从滚烫变成温热,再从温热变成一种让他不敢去想的凉。
"小楼……"铁梯在脚下震颤,他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认不得。
"小楼!别睡!"
背上没有回应。
只有温热粘稠的血,混着黄昏草腻到发苦的味道,成了张海侠一辈子的梦魇。
南安号外的海面很平,风很轻。
张海侠跪在甲板上,把人从背上放下来,轻轻放在月光里,月光照得张海楼的手格外白,他指甲缝里嵌着血泥,指节微蜷,像是想去抓什么东西。
张海侠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鼻息,可是手太抖了,探了三次才碰到那张脸——温热、柔软,嘴角半张着,像睡着了,也像还有话没说完。
他没有哭,轻轻地把张海楼蜷缩着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扣在一起。
他就这样在甲板上坐着,舱底传来的甜腻被海风吹散,追击余党如同海浪一般席卷而来。
后来张海侠记不得了。
只记得有人把他架起来,又有人把张海楼从他身边抱走,他挣了两下,那人说"海侠,放手吧",然后他就真的放了。
手松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空了,空到风穿过手掌的时候都能留下回响。
南部档案剧版if线,哨向,ooc提示,HE。
if线:南安号上盐死虾活,后来虾献祭精神体复活了盐,离虾即魔,近虾即安,两人互为锚点,共存共生,师徒三人各得圆满,全篇大概10个章节左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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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part 01: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