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安雨,碎初心

大唐开元盛世,长安的秋,总被一层绵密烟雨裹着。

天是淡灰的,风是微凉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温润,泛着一层清寂的光。巷弄深处飘着桂花糕与湿木清香,画舫轻摇护城河,桨声欸乃,慢悠悠地,将整座长安城的心事都揉得绵长。

林家小院落,藏在平江巷最僻静的一隅。

曾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翰林,宅院不大,却处处透着清雅风骨。只是到了沈清晏这一代,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偌大的院子,只剩几间老屋、一架覆着青苔的紫藤,和一个寄身于此、眉眼含霜的少女。

沈清晏今年十七岁。

生得极白,是久居深院、不见喧嚣的瓷白,清瘦纤细,身形如竹,轻得似风一吹便要散了。一头乌黑长发仅用一根素色绢带束起,垂落肩头,温顺却疏离。她的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垂,瞳仁漆黑如墨,静时清冷,抬眸澄澈,一落泪,便连满城烟雨都似要为之动容。

她不善言辞,不喜热闹,不攀附,不谄媚。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提笔便是一手清隽小楷,张口可吟婉约新词,指尖抚弦,能让满院落花都静下来。旁人皆称她一声林家才女,可这般才情,于盛世里不值一提,反倒成了她敏感孤傲、不愿入世的缘由。

她没有骄纵的资本,没有可依的家世,没有捧她入掌心的长辈,更没有肆意任性的底气。

自小,她便学会了隐忍、安静、察言观色,将所有情绪咽进心底,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她以为,这一生大抵如此——守着老屋,陪着母亲,在长安烟雨中慢慢老去,不盼情爱,不盼欢喜,不盼有人将她放在心尖上疼惜。

直到林江源出现。

林江源是她的青梅竹马,同巷长大,林家是长安城里体面的书香世家,家境殷实,双亲显赫。少年人生得眉目俊朗,一袭月白锦袍,手持玉骨折扇,笑时梨涡浅浅,会吹笛,会吟诗,会在落雨长巷里驻足,等她缓缓走来。

他是整条巷中,唯一一个愿意对她温和说话、在她被人轻贱时淡淡护一句、将她视作干净纯粹姑娘的人。

那一点微弱又小心翼翼的温柔,成了沈清晏灰暗少女时光里,唯一的光。

她悄悄喜欢他,从十三岁到十七岁,整整四年。

不敢说,不敢盼,不敢有半分奢望,只将那份心意,一针一线缝进锦帕,一字一句写进诗行,一夜一夜,深藏心底。

入秋前的一个黄昏,亦是这样烟雨朦胧的天气。

林江源在巷口的石桥上拦住了她。

少年立在桥头,锦袍被风轻扬,手中握着一支竹笛,眉眼温柔,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里:

“清晏,待秋高气爽,长安安稳,我便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娶你进门。”

“往后,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那一刻,雨丝落在脸上,都是暖的。

沈清晏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耳尖发烫,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她抬眸望他,少年眼底的认真,不似玩笑,不似敷衍,如一束光,直直照进她沉寂多年的心底。

她信了。

信他的承诺,信他的温柔,信这盛世长安里,真会有一人,愿将她这株无人问津的小草,捧在掌心。

从那日起,沈清晏开始偷偷绣一方白锦帕。

上等素白锦缎,是她攒了许久银钱才买下的。她一针一线,细细绣了一对云中鹤,鹤翅轻盈,相依相偎,那是她听过最温柔的意象,也是她对“一生一世一双人”全部的向往。

白日要侍奉母亲汤药,打理家务,她只能在深夜点灯,就着一盏昏黄油灯,默默绣着。指尖被针扎破数次,渗出血珠,她也只是轻轻吮去,继续低头。

那不是一方帕子。

那是她十七岁所有的勇敢、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少女心事、所有毫无保留的真心。

她将整颗心,都缝进了那方白锦之中。

她与林江源约好,中秋前一日,仍在那座石桥相见。她要亲手将帕子递给他,亲口告诉他,她愿意等,等他十里红妆,等他护她一生。

那一日,沈清晏起得很早。

换上了自己唯一一件干净的月白襦裙,将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特意摘了院角初绽的桂花,别在发间。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心跳一路乱到石桥边。

她到的时候,日头正盛。

她以为,他会早早等在那里。

可石桥上空无一人。

只有秋风卷着落叶,从桥洞下轻轻吹过。

沈清晏没有慌,她告诉自己,他只是有事耽搁,他一定会来。

她从正午,等到夕阳西斜。

从夕阳西斜,等到暮色四合。

从暮色四合,等到烟雨漫天。

天色彻底暗下,秋雨越下越密,打湿了她的襦裙,打湿了她的长发,打湿了她发间的桂花,也一点点,浇凉了她眼底的光。

石桥上来来往往行人,画舫一盏接一盏亮起灯笼,河面上波光摇曳,美得像一场梦。

可她的梦,正在一点点碎掉。

她攥着那方白锦帕,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帕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她依旧不肯走。

她还在等,等那个说要护她一生的少年,等那句承诺,等一点点能让她继续坚持的希望。

直到深夜,巷子里的灯火熄了大半。

雨越下越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刃。

沈清晏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嚎,没有声响,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原来。

原来他说的三书六礼是假的。

原来他说的护她一生是假的。

原来他说的长安安稳娶她,全都是假的。

他只是随口一说。

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玩笑。

只是寂寞时的一句敷衍。

只有她,当了真。

只有她,记了整整四年。

只有她,为了一句空话,倾尽了所有真心。

烟雨落在她身上,冰冷刺骨。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着冰冷的石栏杆,一步一步,慢慢走下石桥。

青石板路湿滑难行,她好几次险些摔倒。

长长的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孤单得可怕。

回到那个冷清的小院,母亲早已睡下。

沈清晏没有点灯,就坐在门槛上,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她把那方绣好的白锦帕,紧紧抱在怀里。

帕上的双鹤,依旧相依相偎。

可那个要与她一生相伴的人,却再也不会来了。

开元盛世的这场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也淋透了沈清晏的整个少女时代。

她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从满心欢喜,等到彻底绝望。

从满眼星光,等到一片死寂。

她终于明白——

在这盛世薄情里,最不值钱的,

是真心。

最容易被辜负的,

是她这样,一无所有、只能捧着一颗心去爱的姑娘。

而那个叫林江源的少年,

终究只是她生命里,

一场空欢喜,

一场碎梦,

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骗局。

天快亮时,雨停了。

沈清晏缓缓站起身,将那方白锦帕小心翼翼叠好,藏进衣襟最深处。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从此,长安平江巷再没有那个会为一句承诺,在雨中等一夜的林家少女。

从此,她的心,关上了门。

再也不盼,再也不信,再也不爱。

直到很久以后,那个身着墨色锦袍、踏雨而来的少年将军,

才带着一身星光,

重新撞进她死寂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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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烬三世逢时安
连载中栖月时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