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女没好意思多耽误安晟的时间，只是想在安晟面前，完成自己女儿的遗愿。
“她去世前，一直被病痛折磨着，得了很严重的癔症。”中年妇女说的哽咽，“她这些年唯一的心愿，就是可以再见你一面。不是隔着屏幕的那种，就只是单单纯纯，跟你面对面这样子……简简单单的见一面的那种。”
安晟离开这座小镇太久，久到他早就遗忘了在小镇上的童年，遗忘了儿时的很多事情。
也遗忘了在他年少青涩的十几岁，在还没迈入二十岁的年纪里，有过的一段短暂朦胧的初恋。
安晟拍了拍自己的脸，维持住自己的体面：“哦，这样子吗？好，我知道了。”
安晟说了客气礼貌的体面话，安慰这个中年失去女儿的母亲：“请节哀。”
中年妇女瞧见安晟这副客套疏离的样子，低着脑袋，眼神一直不敢直视安晟。
安晟就算是现在简单的一套休闲服，看起来也价格不菲，已经脱离了他们这种小镇人的阶级，跟他们这种人粗鲁的乡下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乔母苦笑了一下，想努力扬起的笑脸，却发现好难做到：“哎，哎！”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只想赶紧走出这场难过：“好！好！那小晟你赶紧去吃饭！我也赶紧回家了！我家那老头子还需要我去照顾呢！”
乔母说到乔父，眼睛更红了，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
安晟忽然想起来，自己在电视上看的那个新闻——患有先天性精神病的父亲，在一次接女儿回家的路上，突然把当时坐在车后座的女儿，当成了自己的仇人，然后拿刀把自己女儿捅死了。
安晟在墨镜后面的瞳孔，渐渐放大。啊，原来是这样吗？
安晟好像知道了乔思雨的死因。
安晟的舌头也跟着发苦，心脏痛痛的，大概是难过的感觉。
乔父杀了乔思雨之后，哪里还能在什么家里待着，早就被关进监狱了，现在正等着判刑呢。
好端端的一个家，现在只剩下乔母一个人了。
乔母走了两步，实在没忍住，捂住自己的嘴巴，蹲在街边哭了起来。
乔母不甘心地哭喊着：“命！这都是命啊！我当初就不该明知那老头子有先天性精神病的时候，还嫁给他！更不该明知是这种情况的时候，还生下我的女儿！”
乔母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对着天空痛哭流涕：“怪我！这一切都怪我啊！要是没有我！我的女儿不会死的这样惨啊！”
安晟想到自己在便利店前，见到的乔思雨的最后一面，默默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如果他知道那是他跟乔思雨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的敞亮点。
他不是想乔思雨做他的床伴情人，他只是……有点想她，想多见见她。
安晟心脏空空的。他默默站在街边，看着一个崩溃痛哭的母亲，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件事，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其实一直选错了路？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乔思雨的家里情况，但他的家里情况也不容乐观，所以在那种情况下，他虽然贪恋跟乔思雨的互相舔舐伤口、互相依靠着取暖。
但他最想狠下心，在有一切机会到来的时候，抓紧机会往上爬，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
其余的什么事情，那时候的安晟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在乎。
安晟胸口沉沉的，看着乔母。
他三两步走到乔母身边，动作缓慢的，跟着蹲在乔母身边。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带有香味的餐巾纸。
乔思雨曾经记得没错，安晟最注重自己的个人外貌，注重自己的形象，出门喜欢喷香水，平时用的生活用品也喜欢带着香味的。
安晟将餐巾纸递给乔母，同乔母主动说了一句话：“您请节哀，以后，我会代替小乔孝顺您的。”
安晟张唇，又抿唇，把更多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面。
他最后只是陪着乔母，在街边坐了会儿。
临走前，安晟问：“她的墓在哪？”
***
乔思雨最后，其实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不再是活在癔症的世界里。她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真的成功且顺利的见到了安晟一面。
而且这一面，还是安晟主动来找的她。
真的是安晟主动来找她的。
墓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在。
现在是艳阳天，除了来扫墓的人，还有一个在墓园里打扫的穿着工作服的圆圆胖胖的中年妇人。
安晟的目光落到那个把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一个低丸子头，手里握着扫把正在麻溜儿干活的中年妇人，站在这片墓园里，站在阳光下，莫名想到了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忘记了自己也是个需要健康感情的人呢？
他也不记得了。
他居然不记得了。
安晟双手插在口袋里，顺着墓园里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按照乔母给他的座位标，一个一个朝别人的坟墓看过去、走过去，路过许多人已经结束了的一生，最后顺利走到那个他许久没见过的名字前——乔思雨。
还真的是乔思雨。
安晟站在乔思雨的墓前，看见墓上不光有她的名字，还有她笑的很灿烂的一张照片。
安晟隔着照片，和乔思雨对视，弯唇笑了下：“喂，你之前有想过，你自己会那么年轻去世吗？所以你压根没来得及拍什么遗照吧？”
安晟看着那张乔思雨笑的很开心灿烂的照片，有话说不出来，全堵在嗓子口：“喂，我说你……”
他咬牙，实在说不出来什么话了。
他跟乔思雨太久没见了，早就不了解现在的乔思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了解乔思雨现在的生活状况。
安晟跟乔思雨没了什么共同话题。
他在想，就算现在是活生生的乔思雨站在他面前，他大概也不能跟乔思雨聊上太多的话题。
或许又会跟小时候一样，大多是乔思雨在找话题跟他聊天，哄着他，陪着他，跟他互相取暖，互相安慰对方。
说是互相安慰对方，其实也不一定。安晟拿捏不准乔思雨的性子和脾气。
安晟长大后回想起来，总觉得乔思雨之前的时候，总会多迁就他，爱着他，陪着他。
乔思雨给他的爱，很单纯，很青涩，也有藏在悸动下的热烈。说来说去，安晟觉得很美好。
乔思雨的爱很美好，乔思雨跟他从前快乐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也很美好。
安晟吸了口气，脸上挂起一点嘲弄：“乔思雨。”
他终于真正念出了乔思雨的大名：“我说你，你会怪我吗？你会怪我当初义无反顾抛下了你吗？你知道我真实的恶劣的一面后，会怎么想，会很恨我吗？”
安晟皱起眉，脸上没了笑意，眼波流转里，有那么一点别扭的委屈，和后悔。
“乔思雨……”任凭现在安晟说上几百几千遍，躺在墓里的人都早已化成骨灰了，不可能起来回答他的话。
乔思雨就这样抱着她和安晟在一起幸福生活的美梦，死去了，永远的离开了真正的安晟，离开了这个世界。
安晟看看天，又看看乔思雨边上，大多是年纪很大了的去世者的遗照，心里头还真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
“乔思雨，”安晟眨着眼睛，似乎听见了头顶童话故事里夜莺的歌唱声，“为什么你这么年轻就不在了？”
安晟皱着眉，心里头的不甘心渐渐扩大：“我现在红了，我现在有钱了。”
他深深皱着眉：“其实我早就有钱了，可我舍不得来找你，我舍不得……”
安晟舍不得现在的好生活，舍不得跟R姐那种人断干净，舍不得追求最原始的美好。
“乔思雨，”安晟居然也落下一滴泪，就在他左眼的眼下，正正好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乔思雨。”
安晟张嘴，很想对乔思雨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搞不清楚状况，两只手还插在自己的皮大衣口袋里：“你是什么时候得的癔症？是我……”
安晟没再讲话，周围变得很安静，只有头顶鸟叫的声音。
他不敢再讲下去。他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很冷漠，他也一直能和自己骨子里的冷漠平等相处，融洽相处，靠着自己对情感的冷漠，出卖自己的情感，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然后换取他物质上想要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当他真正站在他初恋女朋友乔思雨的墓前，他傻愣愣盯着乔思雨墓前摆放的贡品看的时候，在这一瞬间，他居然好痛恨自己骨子里的冷漠。
如果他的家庭更幸福一点就好了，他的心就会变得更柔软温暖一点，在当时做出不太一样的决定吧？
安晟眼角的那滴泪，砸在乔思雨的墓前的地砖上。
可是，他又幸庆自己的冷漠，带着他走出了那片荒芜的原生家庭，带他走出了那个小镇。
不然的话，他的下场，应该也会跟因为心软然后疯掉的乔思雨一样吧？
安晟笑起来，对着天空傻笑，笑的弯下腰，肩膀都在颤抖。
他视线变得模糊，流的泪更多了些。
面对乔思雨的时候，他始终不愿意承认，不是他的冷漠带他到现在的好生活的。
而是从前乔思雨的真心，和打零工悄悄攒的钱给他买了机票，才托举他走到今天这步的。
乔思雨的真心付出的很实心实意，当年接手这份心意的少年人，面上虽温暖笑着，心却是冰冷的。
安晟只是流了那么一滴泪，为乔思雨献上了一束花。
然后离开了墓园，拨通了公司司机的电话，回去跑通告了。
所有事情的答案，他依旧没找到。
但故人不在了，他现在也不想找了。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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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