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秦关伸手轻触木牌,木牌的毛刺边已经被少年时长拿握而磨平,仿佛带着少年掌心的余温。他抬眼细细描绘穆时挂着泪痕的小脸,眉眼轮廓,唇鼻口耳,终于和记忆里灰扑扑的小脸重叠在一起。
“原来,是你……”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这儿了。”
秦关的声音微哽,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震惊、有内疚、有庆幸,还有巨大的怜惜。他上前一步,想要触碰穆时的脸颊,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轻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屋外的雨势骤然加大。瓢泼般的雨水砸下,发出震耳的哗啦声。几处漏雨的地方水流如注,很快在地上汇成溪流。风从门缝、窗缝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可屋里两人谁也没在意。
穆时的眼泪越掉越多,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孤独、等待、委屈都哭出来。他攥着木牌,断断续续的说:“我一直留着……没敢丢……我怕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我还记得你说过要回来开肉铺,让我来帮忙……所以我就我一直等……一直等……”
秦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得发疼。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少年,想起他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想起他每日蹲在巷口卖糕的模样,想起他学刻字时认真的眼睛,想起他接过饴糖时腼腆的笑。
他曾经给过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竟被少年如此珍重地收藏了六年。
愧疚和怜惜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伸出手,犹豫片刻,还是将纤瘦的穆时轻轻揽进怀里。少年身子一僵,随即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头,哭声闷闷的,却更加汹涌。
秦关也不说话,只是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手掌下的脊背瘦削,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肩胛骨。秦关闭上眼睛,下颌轻轻抵在穆时的发顶。发丝细软,带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许久,穆时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细碎的抽噎。他靠在秦关怀里,手指从紧紧攥着那块木牌,变成紧握衣袍一角,十分用力,指节泛白。
隔了好半晌,秦关缓缓松开他,低头看他红肿的眼睛,沙哑着声音轻声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穆时摇头,抬手擦干了眼泪,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不是……是我该谢谢你。当年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肉干,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干。”
说道这,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抬起泪眼看他,“秦关,刚刚你说,要和我一起开酱肉摊,是真的吗?”
“我们……我们真的可以合伙开酱肉摊吗?”
他的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有全然的信任,还有深埋了六年的依赖。
秦关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彻底塌陷了。他重重点头,声音坚定:
“嗯,一起开。我们先简单搭个铺子,在你卖米糕边上还有空的摊位,码头近期活儿不多,空出来的时间,我就和你一起看顾着摊子。我们可以一边卖米糕,一边卖酱肉。你觉得如何?”
秦关将最后一点酱肉油纸折好,声音低沉但清晰:“手艺你也尝了。我出方子,出本钱,码头那边也能寻到可靠肉源。”
穆时捏着木牌的手指紧了紧,声音轻而认真:“那我能做些什么,我没有那么多本钱。”
秦关摇头,目光落在穆时洗得发白的袖口,道:“钱不用你出。你管前摊,招呼人,收钱记账。这些活不轻,你心细,做得来。我码头那儿时不时还有些活,可能不一定能常在摊子边上上,这些都需要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忙看着。”
穆时略有些惭愧,说到:“账……我会尽力算清。可本钱都是你的,我拿工钱就行。”
“不按工钱算,我们合伙。我看过军营厨房卤制,知道要那些料。以后我教给你,然后你帮我管着摊子。售卖与账目都要辛苦你来做,生意好坏,看我们两人。赚了钱,五五开。亏了,本钱算我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住处安稳吗?要不搬过来,旁边小院还有一间空屋子,你来住下,方便照应,也能省点租金。摊子若成,比你单卖米糕稳当。”
穆时沉默了,消化着这过于照顾的主意,既感动于秦关的贴心,也在心里默默想着:日后多吆喝卖卖,多多帮忙,总不会让秦关吃亏。
于是继续问道:“那……本钱多少?卖价定多少?每日用肉多少斤?这些……得先算清。”
秦关听着穆时的一个个问题,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从怀里掏出个小本,翻开其中一页,看着上面说道:“我算过了。按十五文一斤卖,每天先试二十斤肉。香料、炭火、油纸……成本在这儿。头一个月,不求赚,先让人知道味道。”
他指向一行数字:“这是保本线。卖超了,才是赚。账你管,每日收多少、支多少,你记清,我看。钱箱你管,我用钱问你支。”
穆时仔细看着那些数字,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数字,而是因为这沉甸甸的信任与清晰的规划。他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好。我记账,钱款日日点清。米糕摊还有些老主顾,我……我试着跟他们说说酱肉。”
秦关点头,收起本子说道:“不急。先安顿。明天我带你去认认码头王大哥,看肉。摊车,我画个样子,找木匠。”
穆时将木牌小心收回怀中,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期冀的微光,说:“嗯。我都听你的,秦关哥。”
对话止于此。没有激昂的许诺,没有虚浮的幻想。只有对现实的冷静剖析、对分工的明确界定、对风险与利益的共同承担。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很近,各自独立,又因共同的目标而隐约相连。一种基于绝对务实与初步信任的“合伙”关系,在这昏黄的光里,无声立约。
卡文了,我需要重新梳理梳理思路。请两天假,梳理结束后尽量日更5-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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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约定合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