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那日天色很早就暗了下来，乌云沉甸甸地压着屋檐，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秦关在码头听见工友们议论，说怕是有一场急雨。他想起穆时那竹篮，想起少年单薄的衣衫，心下一紧，向王大哥告了假，提前往城隍庙赶。
赶到巷口时，雨已经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穆时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竹篮里的米糕还剩大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身上的粗布短衫很快洇湿了一片，贴在瘦削的肩背上。
“秦关哥？”穆时看见他，愣了一下，“今日这么早？”
“要下大雨。”秦关几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穆时头上，顺手接过竹篮，“先回去。”
穆时刚想说“我自己能行”，秦关就已经拎起竹篮，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雨点密集起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他只好小跑着跟上，头顶的外衫带着秦关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味，将他笼在一片干燥的暖意里。
穆时住的地方在城隍庙后院最僻静的角落。低矮的木板屋，茅草稀疏的屋顶，有几处明显是后来胡乱补上去的，被雨水一浇，颜色深深浅浅。木门歪斜着，关不严实，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屋檐下堆着些捡来的柴火，被雨淋得湿透。
秦关的脚步在屋前停住。他看着这破败的木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知道穆时过得不易，却没想到是这般光景。
穆时从他身后绕过来，脸颊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屋里……有点乱。”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秦关没说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返着潮气。墙角一张破木板搭的床，铺着薄薄的稻草和打满补丁的被褥。床边有个歪腿的小木箱，上面摆着个豁口的陶碗。除此之外，便只有灶台边堆着的几捆干柴，和墙上挂着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衫。
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着雨水的气息。
秦关在门口站了许久。竹篮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不只是米糕的重量。他想起少年每日清晨蹲在巷口的身影，想起他数铜板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接过饴糖时弯起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秦关哥，你坐……”穆时慌乱地搬过屋里唯一的小木凳，用袖子擦了又擦。
秦关没坐。他将竹篮放在还算干燥的墙角，环视这间屋子。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茅草屋顶，有几处开始漏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汇成小小的水洼。
“这屋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下雨天住不得。”
穆时低着头，没吭声，手指绞得更紧了。
秦关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他。少年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肩膀瘦削，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外衫还顶在头上，显得那张脸更小，更苍白。
一个念头在秦关心头盘旋了数日，此刻终于清晰。
“穆时。”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缓，更沉。
穆时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秦关在床边坐下——那是屋里唯一能坐的地方，拍了拍身侧，“来。”
穆时迟疑着走过去，挨着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秦关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和米糕淡淡的甜香。
“我在想，”秦关斟酌着措辞，视线落在漏雨的屋顶，“你卖米糕，辛苦，赚得也少。我……我会做酱肉。”
穆时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军营里跟伙夫学的方子。”秦关继续说，“味道还行。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合伙，支个酱肉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潺潺。穆时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张，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帮我招呼客人，记记账。”秦关说得缓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不难，我教你。赚的钱，我们平分。”
“可是……”穆时终于找回声音，却涩得厉害，“我没钱合伙，也不会做酱肉……”
“没关系，我相信你可以。来，你先尝尝看...”秦关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在阴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温暖。
穆时伸手接过，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拆开。一股浓郁的、复杂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混着八角、桂皮、带着丝丝甜味的肉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醇厚的味道。油纸里，是几块切成方寸的酱肉，色泽红亮，油光诱人。
他被这香气激起了食欲，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秦关。
“尝尝。”秦关说，眼底有隐隐的期待。
穆时捏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软烂的肉质便在舌尖化开。咸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甜，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却不喧宾夺主，最后留在唇齿间的，是纯粹而扎实的肉香。
他愣住了。
这味道……有些熟悉，好像..好像以前在哪里也吃过。
记忆像被突然撬开的闸门，汹涌地冲撞出来。
六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阴冷的天。在城隍庙里，他遇到了一个高大少年，发生了些事。遇了险，被救了命，两人像是交换什么信物一样交换了吃食。
少年说，自己要参军了，马上就要走了，如果还能活着回来，一定来找他，如果他还没成家，那就一起生活。临走时，他拿着个刻着字的木牌，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当个念想。等我回来！”
后来呢？
后来他等了很久。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又走，高大的少年再没出现过。他攥着那块木牌，在城隍庙附近流浪，被野狗追过，被其他乞儿欺负过，却始终记得那个名字，那个味道。
酱肉在嘴里融化，那记忆里的味道，和此刻舌尖的滋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穆时的手开始发抖。油纸包从指间滑落，掉在床板上，酱肉滚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秦关，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秦关心下一紧，也跟着站起来，“是不是不好吃？我还可以调……”
“你……”穆时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你叫秦关？”
秦关怔住：“是。”
“六年前……”穆时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六年前冬天，在城隍庙……你给过我半块肉干……救了我，还刻了木牌……你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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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酱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