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带着草木凋零的凉意，卷着城隍庙后巷的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砖缝里嵌着的枯草被风拽得笔直，终是抵不过力道，断成细碎草屑，混着尘土飘向后巷深处。
积起的薄叶被往来稀疏的脚步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构成了小镇午后独有的慵懒图景。
城隍庙后巷的空气里缠结着独有的烟火气息。既有前殿飘来的、混着烛油味的淡淡香火，又有巷口小吃摊残留的油腥，还藏着泥土经雨水浸润后的潮湿，几种味道揉在一起，成了这方小天地独有的标识。
秦关背着磨得毛边的旧行囊，立在后巷老槐树下，脚步沉得挪不动。行囊本不重，压得他肩头发沉的，是归乡后漫无边际的茫然。
行囊里裹着他全部的家当。
三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军服，领口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硝烟味；四十两银子，边角有些磨损，是六年军旅生涯挣下的家底，也是未来生活的起点。
秦关步履沉稳地踩过落叶，靴底与光滑的石板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刚从边关退伍回乡，身上还浸着军营的凛冽气息，肩背挺拔如松，只是那股子未经世事的少年锐气，已被六年风霜和肩头的旧伤磨得温润了些。
左耳不太好使，是去年攻城战时留下的伤。当时流矢炸开的巨响震得他当场耳鸣，醒来后左耳就只剩模糊的嗡嗡声，军医诊断后摇着头说，神经受损，难再恢复。
这些日子，他说话总刻意放轻声音，一来是自己听着尖锐的声响就脑仁发紧，二来也免得旁人因他听不清反复催促，落得个 “沉闷寡言” 的评价。
巷口的风更凉些，卷着城隍庙香火的淡味，吹得他脖颈发紧。
秦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侧头，将完好的右耳对准巷内。这是左耳失聪后养成的本能，藏着军人的警惕，也裹着不愿示人的自卑。
他抬手拢了拢略显单薄的外衫，目光落在墙根下。
那里蹲着个少年，正专注地数着掌心里的几枚铜板。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脚边的竹篮里，剩下的几块米糕被风吹得微微发凉，表层的糖霜凝着一层薄白，一看便知是放了许久。
少年的指尖纤细，指腹带着薄茧，想来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飞快地捻着几枚碎钱，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许是担心卖不完米糕，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巷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数着那几枚早已数清楚的铜板。
秦关放轻了脚步，尽量让靴子落地时不发出声响。
可肩上的行囊实在沉重，粗布带子与衣物摩擦发出的 “沙沙” 声，还是让那少年猛地抬头望向巷口。
少年瘦小，看上去好似只有十二三岁，瘦瘦的身躯绷着根弦。秦关心想：“这少年在后巷谋生，任何陌生动静都可能是麻烦，倒是比常人更敏锐些。”
少年的眼神亮极了，漆黑的眸子里被声响惊动时的警惕，见到高大的人影后单薄的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手里的铜板攥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逃走。
实则已经十六岁的穆时半蹲在斑驳石柱旁，把自己缩成一团，刻意降低着存在感。
膝盖上的竹篮裂着细缝，里面用油纸裹着几块微凉的米糕，米黄糕体带着些许焦痕，像他此刻的心情，窘迫又不安。
他双手死死攥着几枚铜板，指节泛白——这是一上午的活命钱。黑亮的眼睛像受惊的小兽，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秦关，满是戒备。身体往旁边又缩了缩，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在这世间独自挣扎久了，他早已养成先防备、再判断的习惯：眼前这人，是善意买主，还是寻衅恶人？
秦关瞬间捕捉到穆时的戒备，心轻轻一动，脚步猛地顿住。他暗叹一声，自己这一身风霜疤痕，果然吓到了他。
他清楚自己这副模样，棱角凌厉，满身疤痕，左耳的布条格外扎眼，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不愿吓到这瘦小的少年，他刻意放轻脚步，脚后跟先落地，再慢慢放下前脚掌，动作轻得几乎不发出声响。
“米糕怎么卖？”
秦关将右耳凑得更近了些，刻意压低声音、放缓了语速，把语气里的粗粝收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
说话时，他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左耳，这个动作早已成了习惯，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些。
秦关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军人的沉稳，像秋日微风，不刺骨却清晰。他按向耳间布条的动作，被穆时精准捕捉。
少年抬眼打量他，视线先落在他高大的身形上，又掠过他棱角分明、带着几分风霜的侧脸，最后停在了他腰间晃出的虎头军牌上。
木制的军牌被硝烟熏出的暗色还没磨净，边缘刻着的“秦关”二字在斑驳的光影下隐约可见。
穆时从小在城隍庙附近长大，见过不少当兵的，大多带着正气，从未主动欺负过他。这枚军牌像定心丸，让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多了丝莫名的信任。
少年的眼神在军牌和秦关的面容上顿了顿，那点信任让时刻紧绷的神经稍缓，他抿了抿干裂的唇，鼓足了勇气用尽可能大的声音说道：“三个铜板两块。”
说完下意识抬了抬下巴，眼神里还藏着些紧张和期待。
秦关弯腰去摸腰间的钱袋，动作放缓，免得再吓到他。
腰间的军牌随着动作晃得更明显了，撞击着布料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摸出三枚圆润的铜板，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轻轻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钱，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小心的从竹篮里拿出两块温热的米糕，小心翼翼用油纸包好。递出去时，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心里挣扎了一瞬，却还是往竹篮里多塞了块米糕，小声说：“送、送你的。”
秦关接过带着淡淡米香和焦香油纸包，指尖无意间触到微凉的指尖，瞬间又被米糕的温热覆盖。
他没接受那块多的米糕，只数出了三枚铜板，拿走了两块。
拿着尚且温热的米糕，秦关举着左手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裹着一点炭火的焦香，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戳破了记忆的薄膜。
十五岁从军前，他在县城城隍庙也见过个小乞儿，总蹲在戏台后烤米糕吃。
***
十五岁那年，他还没正式入伍，只是个跟着同乡来镇上给爹娘买药的半大孩子。家里爹娘身体不好，药钱成了重担，他听说从军能挣军饷，就动了心思，来镇上打听消息。
在城隍庙旁边的戏台后，他看到一个比当时的自己还要小很多的小乞儿蹲在角落里，用几块碎砖搭了个小小的灶台，正在烤一块小小的米糕。
米糕的香气很香，烤得略带焦香的气味飘出来，吸引了他。
他走过去，小乞儿吓得缩了缩身子。最开始两人之间互相也不搭理，但在一上午没吃东西的自己肚子饿的不行。在听到自己咕噜噜的肚子声响时，小乞儿却把烤好的米糕主动分了他一半。
那米糕的味道，甜糯中带着焦香，和现在嘴里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瘦瘦小小的人儿灰扑扑的小脸抹得花一道白一道，头发略微枯黄，浑身穿着带满补丁的棉服，怯生生的，见了人就往石柱后缩，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只警惕的小野猫。
那时候他刚收到入伍文书，口袋里揣着娘连夜做的酱肉干准备路上吃，见那孩子实在可怜，就分了半块给她。
小乞儿接过酱肉干，没立刻吃，而是飞快地塞进怀里，然后对着他鞠了个躬，转身就跑没了影。
***
“你……” 秦关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
他瞥见少年正盯着自己按耳朵的手，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好奇，目光还隐约扫过他脖颈处。
一块月牙形的疤痕半露，显得有些狰狞。是当年替那小乞儿抢回被野狗叼走的米糕时，被野狗咬伤留下的。疤痕不算浅，平日里被衣领遮着，无人能见，今日风大，衣领敞开，才露了出来。
少年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慌乱地收拾起竹篮，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把剩下的米糕打翻。
秦关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却挺拔，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像极了当年那个揣着肉干跑走的小乞儿。
他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他怕认错人，更怕惊扰了这少年平静的生活。
他不知道，少年走出去几步，还回头望了一眼他腰间的虎头军牌，眸子里藏着一丝疑惑与思索。
眼前这人，不仅没多要，还足额付钱，眼神里没有丝毫贪婪，只有温和与坦荡。他心里的戒备又松了些，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这个带着伤的军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穆时是这条巷里皆知的孤儿，靠着这米糕摊自力更生，也沾着邻里的零星照拂。
他记性极好，熟客来买，要软些的、放糖的、不放糖的，不用特意叮嘱他都记在心里。
有人可怜他，想多给些钱，他却只认真按分量收钱，把多余的递回去，声音虽轻但言辞清晰告诉客人，该多少就多少。
今日，那军牌上的 “秦关” 二字 ，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了六年前，临近年关时的寒冷冬天，一个给他半块肉干、替他赶走野狗的少年，也曾对自己吐露过姓名，和今日听到的隐隐有些相似。
***
秦关站在原地，握着手里温热的米糕，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留念。
他低头咬了一口米糕，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六年军旅，他见惯了生死离别，原以为早已心如磐石，却被这偶然的相遇搅乱了心绪。
他转身往巷尾走去，那里贴着几张租屋启事。
退伍回乡，他盘算着先在镇子上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谋一份营生，再做打算。
当年从军，是为了给家里挣点军饷，让爹娘不用再辛苦劳作，可如今归来，他却带着一身伤。
秦关心里想着，不知道爹娘的身体是否还硬朗，家里的那亩薄田有没有人帮忙照看。
风吹过巷弄，带着秋意的寒凉，秦关就这样一边想着计划着，一边几口吃完手里的米糕，朝着租房的地方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心里多了一份隐隐的期盼，期盼着能再遇到那个卖米糕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