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雪埋旧梦,孤稚守残家

一九六九年的凛冬,豫北黄土坡的暴雪来得汹涌蛮横,仿佛要把这片贫瘠土地上所有人间疾苦尽数掩埋。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垂落,像一块浸透冰水的粗麻布,沉沉压在连绵沟壑与村落之上,连呼吸间都裹挟着刺骨寒意。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光了全部枯叶,光秃秃的枝桠被厚重积雪压弯,每一根枝条都挂满蓬松冰冷的雪团。西北寒风卷着细碎雪碴横冲直撞,如同无数冰针扎进人的衣领、袖口,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四肢发麻。往日里孩童追逐打闹、鸡鸭此起彼伏啼鸣的烟火声响,尽数被这场大雪冻结、吞没,偌大顾家村只剩呜呜风声穿梭土巷,裹着底层农户数不尽的清贫煎熬,沉甸甸压在每一户屋檐之下。

顾承安的家蜷缩在村子最僻静的角落,是全村最破败萧瑟的土坯矮房。墙面黄土层层剥落,坑洼的墙体布满风霜裂痕,屋顶铺就的麦草历经十数年风雨浸泡,发黑腐朽,边角微微塌陷,堆积的厚雪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垮这间摇摇欲坠的老屋。四方小院空荡荡的,没有整齐柴垛,没有遮风院墙,冻硬的泥地上落着薄薄一层残雪,冷风扫过卷起细碎雪沫,整座院落没有半分炊烟暖意,只剩死寂寒凉。

顾家的苦难像是刻进骨血的宿命,代代纠缠,从未停歇。顾承安自记事起便从未见过奶奶,村里老人闲谈时总会不住叹息,奶奶十八岁嫁入顾家,日日操持家务、下地劳作,半生不曾享过一日清闲,不到三十岁便突发急症,药石无医,匆匆撒手人寰。自奶奶离世,顾家便没了操持家事的女主人,粗茶淡饭难以凑齐,衣物针线无人打理,原本勉强糊口的日子瞬间捉襟见肘,摇摇欲坠。

可命运丝毫没有怜悯这户寒门,厄运接踵而至,不肯留给顾家一丝喘息空隙。顾承安六岁那年,母亲怀上了妹妹顾承秀,这本该是沉寂顾家难得的盼头,却最终酿成一场天人永隔的悲剧。

那个年代乡下医疗条件匮乏至极,家家户户妇人生产全都在家依靠稳婆,十里八乡找不到一间正规产科诊室,若是遇上胎位不正,便是九死一生。母亲本就身形孱弱,怀胎十月依旧要操持全家大小事务,整日劳作不休,脸色常年蜡黄憔悴,可她每每抚摸隆起的小腹,眼底都会漾起温柔期盼,一心盼着再生个女儿,为清冷的家里添一丝鲜活气息。

腊月深冬,鹅毛大雪连日不停,整座顾家坳被白雪封得严严实实,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土坯墙,呜呜咽咽的声响,像藏着化不开的哀愁,压得整个村子都死气沉沉。

顾家土屋内,产妇林晚晴的痛吟断断续续熬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怀这胎时家里拮据,地里农活、屋内杂活样样不肯落下,临盆前让稳婆查看,就查出胎位不正,身子早就亏空透了。乡下人生孩子向来靠稳婆硬扛,没人舍得轻易往镇上卫生院跑,一来大雪封路难走,二来看病花销大,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实在扛不住。

顾建军寸步不离守在炕边,粗糙的手掌死死攥住妻子冰凉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心慌得浑身止不住发抖。听着妻子的喘息一日弱过一日,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消散,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懊悔死死掐住他的五脏六腑。他在心里一遍遍痛骂自己愚笨、吝啬、犹豫不决,倘若早几日咬牙借钱送晚晴去镇上调胎位,不死守乡下顺产的老规矩,她哪里要受这般撕心裂肺的苦楚?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稳婆擦着满头冷汗,无奈冲他摇头:“建军,实在撑不住了,你媳妇体力耗空,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快拉板车送卫生院!”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顾建军最后的侥幸。

他顾不上漫天风雪,胡乱裹上打补丁的厚棉袄,跌跌撞撞拖出院里破旧板车,铺上一床旧棉被,小心翼翼把气息奄奄的林晚晴抱上车。刺骨风雪迎面砸在脸上,寒气钻进衣缝浸透骨头,他却半分寒意都察觉不到,心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恐慌,深一脚浅一脚拼尽全力往镇上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定要保住晚晴。

奈何风雪阻路,路途遥远,终究还是去晚了。

好不容易冲到镇卫生院,林晚晴已经气若游丝,数次陷入昏迷。医生紧急检查后当即断定,必须立刻剖腹产,才有机会保住腹中孩子。

弥留之际的林晚晴,像是隐约听见腹中孩儿微弱的动静,靠着最后一丝母亲的本能,硬生生攒起仅剩的力气,配合医生完成手术。

一声细细弱弱的婴儿啼哭划破病房死寂,小小的女婴平安落地。

顾家盼了许久的小闺女,总算来到人世。

只是产房外风雪依旧,新生的欢喜转瞬被彻骨绝望淹没。孩子顺利降生,耗尽全部生机的林晚晴,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身子,再也没能睁开眼,瞧一眼自己拿命换来的女儿。

她才二十九岁,跟着顾建军日日吃苦,省吃俭用操持全家,一天好日子都没享过,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

顾建军僵在产房门口,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婴儿的哭声、医生的劝慰、屋外呼啸风雪搅作一团,吵得他窒息。短短几秒的死寂过后,积攒到极致的悲痛轰然崩塌,他双腿一软,重重瘫在冰冷地面,压抑多时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滚烫的眼泪混着飘落的雪水砸在地上,转瞬就冻得冰凉。

蚀骨的自责和悔恨翻涌在心间,他扬手一下接一下狠狠扇自己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走廊格外刺耳。

“晚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死了你啊……”

他嗓音嘶哑破碎,每一句哭喊都像掺着血泪。

到头来家里积蓄全部花光,还跟邻里借了一屁股外债,钱尽数砸进医院,却终究没能留住妻子。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复盘整件事:要是自己不抠搜、不固执,早些带她来镇上矫正胎位,根本用不着剖腹产,晚晴一定能平安活下来,大人孩子两全。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愚昧,是他的迟疑,硬生生耽误了妻子的性命。

他轻轻抱住妻子尚且温热、却已然失去生机的身体,指尖止不住颤抖,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洞地疼,痛到几乎喘不上气。往后漫长岁月,这份沉甸甸的愧疚会日夜缠着他,这辈子都没法偿还对林晚晴的亏欠。

风雪没有半分停歇,顾建军怀里揣着刚出生的小女儿,拉着亡妻的遗体,踏着漫山白雪回到顾家坳。

噩耗很快传到林家,林晚晴的爹娘和一众亲戚急匆匆赶过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至亲骤然离世,林家众人心里痛如刀绞。可乡下本就流传生产是踏鬼门关的说法,凶险难料;再看着眼前憔悴狼狈、痛哭不止的女婿,知晓他早已倾尽家财、拼尽全力抢救妻子,林家众人纵有满心悲恸,也半句苛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一众亲人红着眼眶,望向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小女婴,又看看站在一旁茫然失神、年仅六岁的顾承安,心底满是酸楚无奈。

好好一个勤恳温顺的姑娘,拼了性命生下孩子,却连一口母乳都没能喂给女儿,就匆匆撒手人寰。

屋内三个男人:垂暮老人、心碎丈夫、懵懂孩童,如今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穷苦农家,三个大男人哪里懂得照料刚出生的婴儿,想要把孩子拉扯大,难于登天。

林家亲戚实在于心不忍,私下拉着顾建军低声劝说:“建军,我们也知道你难,可这孩子没娘,跟着你们三个糙汉子实在遭罪。不如寻一户家境宽裕的人家把孩子送过去,好歹能让她吃上饱饭,有条活路。”

这番话道尽现实难处,却半点动摇不了顾建军的决心。

他双眼通红,牢牢把襁褓护在怀中,语气坚定无半分退让:“不行,这孩子我绝不会送人。”

“这是晚晴用性命换来的骨肉,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也是我亏欠亡妻唯一的寄托。”

是他的过失害死妻子,此生再无弥补机会,眼下唯一能为晚晴做的,便是拼尽一切护住她留下的一双儿女。倘若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他日九泉之下,他无颜面对晚晴。

“就算往后日子再苦再累,我也必定亲手将一双儿女抚养成人。”

说罢,顾建军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愧疚,把所有哀伤尽数藏于心底。

寒冬腊月没有母乳,小女婴夜夜饿得放声啼哭,小脸哭涨通红。顾建军一有空便四处奔走,走遍十里山村挨家求人,只为讨一口羊奶回来喂养孩子。白日下地劳作偿还医药费外债;夜里守着婴儿,小火慢熬米糊米汤,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进孩子口中,整夜不敢熟睡,照料细致分毫不敢松懈。

看见儿子顾承安小小年纪格外懂事,主动搭手照看妹妹,又见襁褓里的小丫头喝完米糊安稳睡去,顾建军心底才浮起一丝微弱慰藉,更加笃定撑住这个家的念头。

一旁的顾老爷子整日枯坐沉默,佝偻脊背写满半生沧桑悲凉。

老人一辈子孤苦坎坷,妻子不到三十岁染病离世,他独自守着清贫,千辛万苦拉扯顾建军长大,大半辈子孤身度日,从未享过几日安稳。本以为熬到儿子成家,日后儿孙绕膝得以安生,谁料命运如此不公,贤惠儿媳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他独自坐在冰冷门槛上,凝望屋外漫天飞雪,心里盛满命运无常的酸楚。一生苦难缠身,好不容易盼来一点微光,转瞬便家破人亡,沉甸甸的苦楚压得人喘不过气,道不尽满心悲凉。

村里不少乡亲见顾家日子艰难,时常好心劝说顾建军:“建军,你尚且年轻,不必这般苦熬自己,再寻一房媳妇回来,也好有人打理家事、照看两个孩子。”

可每次听见这番话,顾建军都只是轻轻摇头,心中执念从未更改。

他心底装着对林晚晴化不开的深情与亏欠,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况且自家家底单薄,身负外债,上有老父赡养,下有一双幼童抚育,这般处境,没有女子愿意前来一同受苦。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愧对亡妻,思念与愧疚早已扎根心底,甘愿独自守着孩子过完余生,绝无续弦的打算。

顾老爷子全然懂儿子的心思,知晓他放不下亡妻,便再也不曾提起再婚一事,默默陪着儿子支撑这个破碎的家。

屋外风雪终有停歇之日,可属于顾家的寒冬,才刚刚拉开序幕。

自此顾建军怀揣对亡妻的思念与愧疚,三个男人彼此扶持,咬紧牙关照料这个以性命换来的小闺女,踏着无尽清贫与磨难,艰难向前度日。顾建军为女儿取名顾承秀,一是期盼她容貌清秀,一生平安顺遂;二是替亡妻好好守护这条她拼死留下的小生命。

那一年顾承安年仅六岁,懵懂年岁,却牢牢记住顾家那段惨白死寂的时日。空荡荡的小院挂满素白纸幡,冷风一吹,幡布簌簌颤动,声声凄切。简陋灵堂里一盏孤灯摇曳,映得满屋寒凉。顾父跪在灵前蒲草之上,脊背绷得笔直,没有放声痛哭,不见一滴泪水,只是一言不发静静伏身,可紧绷到极致的肩背,藏着濒临崩塌的绝望,周身萦绕化不开的疲惫死寂,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倒下。

年过花甲的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辈子面朝黄土劳作,腰脊早已弯曲,临到老却要送别儿媳。老人浑浊眼底蓄满滚烫泪水,死死咬住干枯嘴唇,硬是不肯溢出一声哽咽,只是直直望着灵位,苍老身躯不住轻轻颤抖,短短一夜,鬓边白发尽数霜白,整个人骤然苍老十岁。

邻里乡亲陆续上门吊唁,低声叹息与惋惜不绝于耳,也正是从这时起,顾家村流传开一句刻薄闲话:顾家是天生留不住女人的苦命窝,风水带煞,天生克妻。这句流言自此缠绕顾家数年,怎么也甩脱不去。

母亲离世之后,顾家彻底失去所有暖意。曾经一家四口的美好期盼尽数破碎,家中只剩年迈体弱的爷爷、沉默麻木的父亲、六岁懵懂的顾承安,还有刚落地、从未感受过半分母爱的妹妹顾承秀。

承秀自呱呱坠地便失去母亲怀抱,全靠家中三个饱经苦难的男人,用笨拙双手、仅存的温柔,一勺米汤、一口米糊一点点喂养长大。爷爷常年腰腿旧疾缠身,重活半点触碰不得,长久站立行走都格外费力,可看着嗷嗷啼哭的小孙女、摇摇欲坠的家,老人硬是凭着一股执念强撑。每日天还未亮,晨光未穿透夜色,他便佝偻起身,蹲在冰冷灶台前生火熬粥,小米粥要熬数个时辰,煮得软烂细碎、入口即化,才适配娇嫩婴孩。每次盛出粥,他都会放凉,拿小勺一点点喂进承秀口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细碎琐碎的照料耗尽老人本就微弱的精气神。

顾建军独自扛起这座风雨飘摇的家。从前尚有妻子搭手分担,如今家中里外、老幼衣食,所有重担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天未亮便下地挣工分,面朝黄土背朝天耗尽一身力气;日暮深夜才踏回家门,来不及喘息,又要劈柴、挑水、生火做饭、清洗衣物,一边照料体弱老父,一边看护两个年幼孩童。他宽厚手掌早早布满厚硬老茧,指腹开裂深浅冻疮,粗糙如同老树皮,这双手既要托住垂垂老矣的长辈,又要撑起两个孩童的未来,全年无休,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缺少女主人操持的农家,处处皆是窟窿。家中一贫如洗,一年四季难得看见半点荤腥,粗茶淡饭勉强饱腹。身上衣物补丁摞着补丁,老大穿旧洗净缝补之后再传给老二,布料褪色发灰,薄薄一层布料,冬日根本抵御不住刺骨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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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离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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