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是个好天气,傅洲穿了一身黑,骑车到了医院。
傅洲轻车熟路地走到住院部,他来医院的次数太多了,好多医生护士都眼熟他,纷纷给他招呼。
走到傅莹所在的病房,他推门进去,傅莹也穿了一身黑,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对于死亡这个话题,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傅莹和傅洲不同,傅莹从出生起就待在孤儿院,她没有爸妈,自从有了傅洲这个哥哥后,她就管傅洲的爸妈叫爸妈,每年陪着傅洲扫墓祭拜。
墓地是傅洲的叔叔买的,当时花了不少钱,傅洲当年还天真地以为叔叔和爸爸手足情深,直到被丢弃在孤儿院才恍然回神——这根本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过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叔叔一家早跑到国外潇洒去了,那栋老房子也有了新的主人,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放下了。
“哥,医生说病情控制得不错,再观察几周,如果没有复发的迹象就可以出院了。”傅莹手里捧着一来白花,与傅洲并肩走着。
傅莹身体不好,二十一岁那年查出脑部肿瘤,不治就会死,她哪里有钱?这些年兼职攒下来的钱远远不够付手术费,更不要说术后各种各样的费用。
那时候傅洲也才不满二十四。
偏偏他就是拿出了钱,还告诉傅莹安心治病,一切有他。
前前后后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费用,难还的却不是钱,而是情。
亲兄弟尚且算明账,他们却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她欠下的人情债,恐怕一辈子都还不完。
“出院之后我想把大学读完。”
傅莹是大学期间查出的脑瘤,可惜大学还没读完,就被病魔迫胁着住进医院。
她成绩不错,有奖学金,还能申请助学金,读完大学出来就抓紧赚钱,人情债还不完至少先把金钱债还了。
“想继续读就去,钱的事不用担心,哥还有钱。”傅洲笑着摸了摸傅莹的头。
傅洲从来没觉得傅莹是负担,相反,有了傅莹,他才觉得他的人生没有那么空虚。
这或许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缘分,尽管没有血缘的钩连,但他们就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妹。
人生在世,总要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或人或物或事,小小的傅洲在孤儿院时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个意义,做个英雄,保护好妹妹。
所以在看到傅莹的病历单时,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所有的钱。
以往每一次傅洲摸傅莹头时,她都会躲开,这是第一次她没有躲。
“哥,别再为我花这么多钱了。”傅莹低着头,有点不敢去看傅洲听完这句话之后的表情。
而傅洲的表情也确实不怎么样,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为什么啊?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傅莹浅浅叹了一口气,她终于敢抬起头直视傅洲,“哥,我二十二了。”
“我知道啊。”傅洲有些不解傅莹为什么要提年龄,他当然知道傅莹已经二十二了,二十二岁生日的蛋糕还是他亲手做的呢。
“这个年纪,花爸妈的钱都该规划着还了,何况是哥哥。”
傅莹说:“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傅莹眼神很坚定,傅洲知道那里面藏着无可撼动的决绝,傅莹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孩。
他知道,今天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选项。
“好吧。”傅洲耸了耸肩,“但是有困难不准一个人硬抗,要记得你还有个哥哥。”
傅莹笑着回应:“知道了,哥哥。”
一起走进墓园,两人来到傅洲父母的墓前,花是傅母生前最喜欢的白百合,自傅洲有记忆起,家里就总是萦绕着百合香。
挺好闻的,可惜长大后的傅洲逛遍全省的花店都没找到一枝气味熟悉的百合。
两个人在墓前陪亡者聊了会天,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可没有人觉得无聊。
天渐渐黑了下来,傅洲把傅莹送回了医院,骑车回到出租屋。
以往每年祭拜,傅洲总是很累,身累心更累,看着父母的坟墓就总会回忆起他们的死亡,然后想到他们死后发生的事,一想就睡不着觉。
今年同样如此,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毫无困意。
百无聊赖之下,他打开手机,弹出十多条未读消息——其中十条来自燕随,三条来自肖喧,还有一条来自边祈佑。
燕随是知道自己父母亡故的事的,所以发了很多别的消息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肖喧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发消息问他周一早上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而边祈佑发的消息就有特殊了,他发了个公众号,题目是“死亡不是真正的离别”。
什么鬼?
傅洲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也太诡异了吧,干嘛突然给他发这个?
他们没聊过什么,这篇公众号可以算是他们第一个话题,可这话题太难接了。
不回又不好,怎么办?
傅洲上网搜了一下,“老板突然发公众号给我是什么意思”、“老板发的东西太莫名其妙该如何高情商回复”,搜了好多,没什么有用的建议。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居然完全没有怀疑过边祈佑为什么会在这么特殊的日子里给他发这么一篇特殊的文章。
满心满意,都在想该怎么回。
宴会厅所息区,边祈佑捧着手机不停刷新。
距离他给傅洲发去消息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傅洲一直没回,他等得有点焦虑。
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女人走近边祈佑,将手里捧着的酒杯递给他,边祈佑不得不放下手机接过酒杯。
“今天你外公的生日,你一直捧着个手机像什么样子?真是越大越没规矩。去给你外公敬个酒。”
面对女人的遗责,近祈佑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走到外公身边,像完成命令一样与外公碰杯,然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再次回到休息区,女人已经离开了,边祈佑松了口气,又拿起手机,傅洲终于回他了。
[Raggiante]:抱歉边律,今天一直没看手机,刚才才看到您发的信息。
[Raggiante]:文章很有深意,感谢您的关心。
尽管只是一些客套的场面话,边祈佑还是很满足,刚才被逼着去敬酒的烦闷霎时消散。
甚至无知无觉地,他嘴角露出浅笑。
这抹笑当然逃不过女人的眼睛,她拍拍边祈佑的肩示意边祈佑跟她过去。
两人走到露台,女人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边祈佑看不清女人的表情。
面前这个女人是边祈佑的母亲言知,堪称律师界的王,很多人说过,如果开庭时看到对面的律师是言知,那就趁早认罪,否则她会让你罪加一等。
这话虽然有夸张的成分在,却也不是毫无道理。
言知当律师这么多年,每一场胜诉都打得极其漂亮,而且为人豪爽,性格洒脱,不少业界律师都喜欢与她结交,她也来者不拒,看得顺眼就深交,看不顺眼就拉黑,到如今积攒了不少人脉。
当年她与边南声边教授的婚姻被媒体评价天作之合,生下的孩子也备受瞩目。
边祈佑是带着众人的期望诞生的,可也正因如此,他从小没过过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父母总觉得他不够优秀,哪怕从没考过第二,他们对他的评价依旧是“你还不够好”。
边祈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好”标准在哪,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觉得,边祈佑还能更好。
“你谈恋爱了?”言知抽着烟,审视着边祈佑。
边祈佑否认。
言知又抽了一口烟,没说信不信,只说:“女人的第六感很准。”
边祈佑没说话。
他心里有鬼,当然做不到和言知硬碰。
“就算没谈,至少也是有感觉,那姑娘人怎么样?”言知问。
“没有姑娘,也没有感觉,不知道你在问什么。”边祈佑嘴硬道。
言知哼笑一声,“你还真是跟你爸一个样,不撞南墙不回头。随你吧,别被骗了就行。”
言知手里的烟抽了大半,电话铃响了,是边南声,她随手按了免提。
“小知,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边南声温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说的话却不中听。
言知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但还是把烟熄了,“知道了,又不常抽。”
“边祈佑在你旁边吗?”边南声问。
言知瞥了一眼边祈佑,说:“在呢。”
“爸找他有事,让他去一趟。”
挂了电话,言知对边祈佑说:“去吧,你外公找你。我和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我可不想有天为自己的儿子打官司。”
不会有那一天的。边祈佑在心里想。
边祈佑下了楼,边南声就站在楼梯口,他听到下楼的动静抬头看,看到来人是边祈佑后又低下头。
边南声不喜欢自己,边祈佑一直知道,只是不太理解,大概是嫉妒他分走了言知的注意力吧。
“妈在楼上。”边祈佑说。
边南声“嗯”了声,一句话也没说就上楼去找言知了,步子走得很稳重,背影却透着急切。
其实外公没什么事找他,就是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东西,根本犯不着边南声打那一通电话,支开他的幌子而已。
但边祈佑不讨厌这个幌子,不用跟言知独处,他求之不得。
宴会没有开很久,考虑到老人家身体不好,八点就散场了,本来边祈佑该在老宅住一晚的,但他借口有事,提前离开了。
直到老宅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边祈佑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
从小到大,外公家和爷爷家就是他最害怕的两个地方,来到这两个地方,就意味着攀比和虚假。
更不要说他从来处在攀比中心。
从前姑姑边北音还活着的时候,他尚且还能说服自己是去看姑姑的,可惜姑姑很早就死了。
被爷爷逼死的。
言知站在三楼,目送边祈佑离开,她手里被强硬着塞进一碗醒酒汤,被边南声盯着喝下。
言知本来是很不爽的,但是边南声不知道怎么熬的,醒酒汤味道不错,她就勉为其难地喝下去了。
“老爷子找祈佑什么事?”言知放下碗,问。
边南声选择装傻,“你不是都知道吗?”
言知笑了笑,她早就猜到老爷子找边祈佑是假的。
幼稚。
“边南声,你今年多大?”
“嫌我老了吗?”边南声总是这样,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就装可怜,偏偏言知还挺吃他这套的。
“真嫌你老了我就一脚把你踹了,以我的本事,完全能让你净身出户。”
言知话说的绝情,可边南声却笑着,看起来很开心。
“不知道你在开心什么。”言知摇了摇头,不再去看边南声。
回想起她和边南声结婚前,边南声说过的一些话。
小知,我写过很多有深意的文章,可我觉得那些话都配不上你,想来想去,没想到我也有词穷的一天。
到最后边南声都没有说出他最想说出的话,因为言知嫌他磨叽,先他一步说出了表白的话。
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恋爱关系,表白成功后就直接领了证,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是挺冲动的,但幸好没有后悔。
raggiante:光芒四射的(意大利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