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着粉色方巾店员看了着镜子,认真地对我说:“您的红发很漂亮,我建议您在发结上挂一串小铃铛。”
我羞赧地看着镜子里一身黑色礼裙的自己,婉拒了店员。
“我们这里有个风俗,”店员再次诚恳地建议道,“铃铛的声音会给新婚的爱人送去祝福,祝愿新人一生顺遂,永不分离。”
“不是,你误会了……”
我正准备说什么,就看到多洛莉丝穿着与我款式相似的黑色长裙从试衣间走了出来。
金发松松地绾着,线条简明又不失典雅的黑裙衬得多洛莉丝身形高挑、美丽异常。
我眼里的惊艳和痴迷还没来得及掩下,就被她逮个正着。
她向我走过来,抬手拨弄了一下我垂落在肩上的长发。
“在说什么?”她不经意划过我脖颈的指尖冰凉,却灼烫了我的皮肤。
店员正打算把刚才那番说辞再重复一点,我连忙抢着说道:“哦,没什么,她想在我的编发上挂几个铃铛……我怕铃铛的声音会影响我们今晚的事情。”
“不会。”
“哦。”我揉了揉脖颈,转头对店员说,“那你挂吧。”
红色的及腰长卷发铺落,店员手巧地挑了几缕交错扎好,在上面挂了几只铃铛。
“不愧是库林尔特最有名的婚纱店,很不错嘛。”梅绿西娜从外面走进来,对我说道,“嗯,你这么一打扮,也算人模狗样,勉强不给我们弗尼埃尔家族丢人。”
——梅绿西娜先前只是说,今夜需要两个人一起进入云殿,却没有提到必须是装作新婚的形式进入。
等下午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她推进这家婚纱店试衣服了。
她当时边兴奋地替我和多洛莉丝挑选婚纱裙,边给出理由:“这能怪我吗?谁让设计这个禁术的那位魔法师就是为了与妻子在婚礼上化为白骨?这个禁术这么复杂,你看就连我们掌司大人都不敢随意更改原本的咒语和咒符。”
“所以,为了确保成功,当然要尽可能还原当时魔法施展的场景……小克莱拉,你来看看这件蝴蝶绢花的婚纱怎么样?”
“天已经黑了。”此刻,多洛莉丝拿起一副黑色的手套戴上,对我说:“走吧。”
我的左手心正在发烫,那是多洛莉丝在我手心画下的禁术咒符。
她的右手心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我连忙也套上手套,搭上多洛莉丝伸过来的手。掌心相贴的时候,咒符闪过一抹红光。
我们坐着马车穿过一片森林,在午夜之前到达云殿。
梅绿西娜停留在森林中,分开时,她嘱咐道:“一定要在白骨消失之前出来。”
夜幕下,多洛莉丝推开云殿厚重的大门,就像一个古老的魔咒突然生效,未知的危险与尘封的岁月一同被打开。
我们穿着黑色的婚纱,一起踏进云殿。
月色暗淡,夜间的云殿与白日里完全不同,到处是影影绰绰的鬼影,有龙和鹰隼的影子在墙壁上游曳,有人的倒影在地上行走,还有许多,形状各异的鬼魂在漂游。
隐隐约约的哭诉和哀嚎在耳旁响起。
这跟白天的云殿是截然不同的模样,难怪有那么多关于云殿的诡异传说。
我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
梅绿西娜说我属火,天生正气,不怕这些鬼魂。
那会儿一时被夸,信了她的鬼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天生正气,但我知道我还是很怕鬼的。
我跟在多洛莉丝身后,空荡荡的宫殿里回响着我们二人的脚步声和渗人的鬼声。
“这些是什么?”
鬼影在身边漂浮,眼看着一条巨龙的身影向我俯冲过来,龙息真实而逼人,我闭上眼睛侧身闪躲。
“死于弗尼埃尔家族的亡灵。”
暗影龙却在多洛莉丝面前急急停下,掉头又飞走了。
我惊魂未定:“刚刚那是?”
“是长尾绮。”
“传说里,被阿迪契陛下用永生剑杀死的那只凶兽?”我忍不住环顾四周,“那这里的都是……被弗尼埃尔家族杀死的生灵吗?”
多洛莉丝:“可以这么说。”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长矛影对着我的影子冲过来。
我没想过要躲。出乎意料的是,我的影子被长矛影撞到的一瞬间,我的真实身体也一同倒下了。
我急忙用火焰攻击那个长矛影,却不痛不痒的,根本打不着那个围着我转的长矛影。
反而随着我的火焰照亮了周围这一块地,它的影子越发清晰,攻击力也越强。
我奇怪道,难道这里影子也懂欺软怕硬?它怎么只缠着我,不去找多洛莉丝的麻烦?
我边闪躲着,边问多洛莉丝:“这又是什么?要怎么打败它?”
多洛莉丝悠然地站在一旁,辨认了一番才说道:“这位是被弗尼埃尔家族斩杀的恶精灵,银月森林的前任精灵王。”
“什么?前任精灵王?”
多洛莉丝提醒道:“它的弱点是它的头。”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快速变换的一团黑影中勉强分辨出精灵的两只长耳朵,等待时机,挥舞着手,借着光用手臂的影子砸向精灵影子的头顶。
“当啷”一声,有什么掉落下来。
恶精灵随即怒不可抑,嘶吼咆哮的声音混在众多鬼魂低语里,如有实形,一瞬间震得我耳膜疼。
这时,多洛莉丝伸出手,数朵紫铃铛花四散而去,瞬间,云殿之中的两排台烛上被点亮,长殿上燃起幽若的光。
宫殿之中诸多鬼影尽数散去。
多洛莉丝家的宫殿里,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人混得太好也是有代价的,回趟家都提心吊胆的。
我郁闷地坐在地面上,青玉砖面如光滑的镜子般,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
“鬼影怕这些灯?你怎么不早些点灯?”
“刚刚那位前任精灵王极少在夜里出现,我们今天碰到它也算是好运。”
“好运?呵。”我理了理衣服站起来,“那可真是谢谢大人您了,让我有幸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前任精灵王。”
我刚站定,就发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顶发暗的银色王冠。
“咦?这是恶精灵掉落的?”我伸手捡起那个王冠,“可刚刚那个邪恶精灵王不是只是个影子吗?”
“拿好,别被抢走了。”
我有种把王冠丢开的冲动:“……你是说那只恶精灵今晚还会来?”
“你害它弄丢了最宝贵的东西,它会一直记得你的。”
见我变了脸色,多洛莉丝浅浅笑了笑,又说:“不过今晚不会。这些是魂灯。你刚刚所见的那部分鬼魂,就是被封印在这层宫殿中。灯不灭,它们今晚就不会再出现。”
我闻言细细打量起两旁的烛台。每盏烛台上都浮现着一朵紫色的铃铛花,小铃铛一般的花身正是燃料,光亮从花心中发出。
“一部分鬼魂被困在这层宫殿里?这些烛台那么厉害吗?”我喃喃道,“不过,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其他的鬼魂?”
多洛莉丝向大殿的深处走去,黑色裙摆拖在地面上,就像花束无声盛开,“另一部分,在风谷。”
我们一阶一阶地踏上台阶,走到主宫殿的七层,然后走向那条幽暗的云殿长廊。
上一回跟吕西来到这里时,虽然晴空万里、阳光绚目,我却觉得这条长廊漫长寂静得令人心慌。
今晚,这条长廊中鬼魂的哭声混着凄厉的风,又让我觉得既短暂又安稳。
发间清脆的铃铛“叮铃当啷”地作响,相比之下,别的声音一时都没那么可怖了。
多洛莉丝起先走在我前面,我快走了两步跟上她,拉住了她的手。
多洛莉丝侧头问我:“怕了?”
“刚刚有些怕,现在不怕了。”我拍拍心口,笑道,“梅绿西娜不是说我一身正气嘛。”
过了一会儿我又道:“……只是,这里风这么大,我有点冷。”
多洛莉丝闻言紧了紧握住我的手。掌心的那个禁术符咒上聚起微末的热。
很快,我们走至长廊尽头,达到云殿风谷。
我看着眼前的画面,心中震惊不已。
漫山遍野的紫铃铛花在风中盛放,数不清的黑色魂灵徘徊在辽阔的天空和绵延的山脉间,远比我们刚刚在宫殿中见到的庞大、可怖。
吕西先前对我说这一层结界里面,是弗尼埃尔家族祖辈先魂的埋骨之地。现在我才切实地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
云殿的风谷,也就是弗尼埃尔家族的墓冢。
生者无法踏入,唯有死者能进入其中。
“我的先祖阿迪契因为触碰了时空魔法的禁忌,被降下天罚,这片风谷中的紫铃铛花一夜之间全部枯死。”
“结界内部,一切时空都是静止的,这个地方已然超脱了时间。因为只有脱离了时间,死亡才能真正失去意义。”
多洛莉丝催动禁术,踏进结界。那一刻,她的血肉开始消融。
“所以弗尼埃尔家族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作为埋骨之地。最后一位进入墓冢的人正是我的父亲,乔治·弗尼埃尔。”
“这里的花沉寂了近三百年,直到我出生的那一年才重新盛开。”
多洛莉丝转头看我的时候,她的半边容颜已经开始腐朽、化骨。
她问我:“你害怕吗?”
分明是诡异到极点的一幕,我却奇怪的没有一丝恐惧。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松弛的皮肉溃烂,浑身疲乏,心脏似乎连跳动都开始吃力。
我说,“我不害怕。”
我拉着她的手迈进结界,看着自己边走边逐渐变成一具白骨。
我们穿行在花丛之中,我不禁左顾右盼,这些美丽的花束之下全是坟墓吗?棺椁呢?我怎么一个也没看见?
多洛莉丝在一处地方停下。
“伊芙琳所要做的,就是用钥匙打开云殿,利用千人血祭复活乌尔贝提诺,届时,他留存的尸骸就会苏醒,飞出结界,化形成一具傀儡,而他生前的力量也会回到傀儡体内。”
多洛莉丝半跪下来:“乌尔贝提诺,我本不应该打扰你的安睡,此次情势所迫,还望见谅。”
她念起咒语,手畔一朵紫铃铛花瞬间枯萎下去,随即一捧紫色的光点落于多洛莉丝的掌心。
紫光消失后,我看着多洛莉丝手心的东西,疑惑了。
一块骨头?
多洛莉丝说:“乌尔贝提诺死状凄惨,死后怨灵不安,大祭司将他的尸骨,埋藏在库林尔特的山川之中三年之久,借由山川之意消除其怨气。最后,乌尔贝提诺的尸骸皆化为灰烬,归于山川,唯有这一节指骨不腐。大祭司遂将其带回,埋于墓冢之中。”
原来是这样,这么小小一截指骨就是我们今晚要取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算是完成任务啦?我们快走吧。”我还记得梅绿西娜的叮嘱,得在我们的白骨完全灰化之前离开这里。
我的膝盖以下已经都变成白骨了,多洛莉丝比我更严重一些,半截身子都化作了白骨,未与我相握的另一只手臂也不见一点血肉,黑色的手套和礼裙松松搭在细瘦的骨架上。
多洛莉丝却没有回答我。
而周围的一切似乎就从刚刚花朵枯萎的那一瞬间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我抬头望去,满天的鬼魂刚才只是虚无地在空中游弋,就像没有察觉到我们两个进入者一样。此刻,那些黑色的游魂却都被惊醒了。
不少鬼魂疯狂向我们冲过来,哭喊和咆哮声,声声击中灵魂深处一般,几乎要把我撕裂开来。
“多洛莉丝?多洛莉丝?我们快走!”我不由得急了起来。
黑夜中的多洛莉丝无动于衷,我看到了她痛苦无比的烟灰色眼眸。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鬼魂就是冲多洛莉丝而来,她所感知到的痛是我千万倍。
细小的情绪被放大万倍。这里的一切在侵蚀着她。
多洛莉丝周身的力量开始狂乱。周围的这些魂魄也渐渐发现了她的脆弱,更加肆无忌惮地攻击着我们。
火焰无法驱逐,形体无法触碰。
我在躲闪中慢慢发现了一点,其实这里大部分的魂灵是善意的、平和的,不过有些却带着刻骨的怨恨。
为什么恨?我不明白。
多洛莉丝跟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恶灵变本加厉撕扯着多洛莉丝的时候,她也开始回击。
又过了很久,她几乎痛苦得失去了神志一般,与那些叫嚣着的哭喊着的恶灵纠缠起来。我亲眼见到,两个神兽一样的灵差点被多洛莉丝撕碎。
这些皆是弗尼埃尔的旧魂灵,多洛莉丝疯了?
她不怕死后不得安宁吗?
我提起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奋力冲出数个鬼魂的围困,拽着多洛莉丝就近寻了一处遮蔽之地,躲进山石内侧。
鬼魂没有思想,不会思考,只会在外面徘徊咆哮。
我探头看着外面的鬼影,紧张地说:“我们快离开这里,只要我们出去就没事了,那些鬼魂是没有办法真正伤害我们的。”
多洛莉丝的面容模糊,仅存的溃烂皮肤附在骨上,我一时无法辨认她的表情。
我着急起身时,多洛莉丝却拉住我。
她从背后搂住我的腰。
“你怎么了?”我将头微微后仰,问她。
她只是无限疲惫地轻轻阖上了眼睛,说:“我觉得很厌恶……克莱拉,带我离开这里吧。”
我感受到她卸下力气,靠在我的身上。我说:“那我们离开这里。”
多洛莉丝陷入昏迷,外面的那些鬼魂也就安静下来,不再攻击我们。
白骨架子跑起来支零破碎的,没有着力点,骨架磕碰的声音跟发间铃铛的声音交织着,我抱着她一拐一拐地离开了这个墓冢。
我将多洛莉丝放在月光长廊上,看着她昏睡着。随着禁术魔法消失,她的肌骨开始慢慢重塑,被凶灵创伤的伤口也露了出来。
月光勾勒着她暗淡的眉眼和满身的伤痕,我搂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我想起了希尼女士跟我讲的那些往事,想起了伊芙琳的怨恨,我忽然有些明白结界里面那部分没有神志的愤怒魂灵是怎么回事了。
它们不能理解她。
她是它们的罪人。
风谷的夜比任何地方都空旷、悠远。
这样的夜晚是危险的,是迷惑人心的。
夜在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绝望而痛苦的人——
放弃一切,撕毁一切,就可以不再痛苦了。
梅绿西娜说这个禁术魔法对于多洛莉丝来说万分危险的,不是因为担心她无法承受那些恨,而是担心她会放弃自己。
她不会的。
她永远也不会后退。永远也不会向无法令她信服的一切屈服。
我借着月光一遍遍描摹她的骨,情不自禁地俯身亲吻她惨白的唇。
***
天色将白的时候,多洛莉丝还没有醒过来,她四肢的肌骨长得很慢,脸颊上新生的肌肤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透明。在黑色礼裙的映衬下有股别样的触目惊心的美丽与神圣。
我执起她的手,隔着黑色的手套,亲吻她枯瘦的手指。半夜过去,虽然长出些肉了,但其实她整个人也没比白骨状态重上几分。
我捡起自己掉落一旁的黑色头纱,抱着多洛莉丝,往云殿外走去。
梅绿西娜还在外面等着,再不出去,她可能就要气急败坏地杀进来了。
燃了半夜的烛火已经熄灭,宫殿里鬼影扑朔,却没有一个再来近我的身。
“真狼狈啊——我不知道你们人类在新婚之夜还有这种奇怪的嗜好。”
刚推开云殿那重有千斤的大门,清浅晨曦的光照入,殿内鬼影消散行迹。
这座宫殿就如重回人间,恢复了那缥缈、圣洁的模样。
莹蓝色光的巨大神鹿站在宫殿外,玻璃珠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一个身着银色盔甲的女人骑在鹿上。
我问:“你是谁?”
“银月森林,布拉尼克。”
哦。银月之主,现任精灵女王,布拉尼克。
精灵女王说:“我族遗失数百年的圣物已重现人间,还请交还。”
如果这位精灵女王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直用剑指着我的话,我会更乐意一些。
我掏了掏,将那顶蒙尘的银色王冠拿出,抛给精灵女王。
布拉尼克接过王冠,“今后,我族与弗尼埃尔的往事一笔勾销。”
她调转鹿头,飞向森林。
梅绿西娜从森林中走出,望着精灵女王消失的方向,罕见地沉默着。
梅绿西娜没有问我们在云殿里经历了什么,她似乎什么都已经猜到。
在森林尽头我们分别,梅绿西娜架着马车,带着重伤的多洛莉丝离开。
浮云飘行在天空,明媚的金色光线透出。
「我们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不增加,我们只是经过,然后遗忘。而太阳每天都很准时。」
感谢困成小狗x4,青铜尸壳x2,42931689,Cyz8315的地雷~
感谢X的火箭炮~
这个故事还有二三十章左右就完结了(第三部收尾 第四部·玫瑰之名),后面的剧情大体就是解决一些王室纠纷,解开一些误会,HE。
开始写文的时候计划本文在七月写完,但是不知不觉已经八月了,不仅故事没写完,自己今年的学习和考试安排也变得非常紧张了,权衡了两天,决定接下来还是要抓紧时间完成学习任务,本故事就要先暂停一段日子了。
至于什么时候重新开始连载,我自己也不能保证,因为下半年面临的不确定因素挺多的。如果长时间不能恢复连载的话届时会给大家红包作为补偿,或者解v退还大家的订阅费,非常抱歉(T_T)
祝大家八月一切都顺顺利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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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云殿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