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红砖小别墅前,看着紧闭的门,深呼吸——抬手——十秒后,手指蜷缩收回。
我垂头叹了口气。
三天过去了,我依旧没有能把这件纯白长裙送出去。
毕竟,多洛莉丝都还没答应我要不要参加演出。
要是我推门进去,她会痛斥我一顿,骂我蹬鼻子上脸,然后拒绝我无礼的请求吗?
不,我撇着嘴想象,以她的性格,她最多冷下脸来,然后等我自己识趣地拿起戏服滚蛋。
……不如等我先回去认真想好要怎么把这个礼盒当面给她,又要如何说出口,然后再交给她。
反正、反正莉莉卡说下周一才彩排,还有两天的时间。
然而第二天周六我却短暂地忘记了这件事。
早晨我翻日历的时候才发现,这周末我必须回一趟诺林格家族了。
按照约定,每三个月我需要去一趟诺林格家族。我丝毫不想踏进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于是一再拖延。
周六这天我先去铁匠店里打完零工,再去寄卖了一些我制作的魔法小物件,深夜回到学校公寓里喝了一杯黑咖啡和两杯冰啤酒,熬夜写完了作业。
周日一早我又晕乎乎地爬起来整理了一篇课程论文的思路,歪坐在书堆里写文献述评,下午两点的时候才磨磨蹭蹭地往那座令人厌恶的府邸走去。
每三个月去诺林格府邸一趟的约定是从四年前开始的。
在我六岁至十三岁时,我在初级魔法学校读书,学校并不提供寄宿,于是我被安排住在诺林格府邸的一间破旧且隐蔽的小屋子里,受过不少辱骂虐待。
等我十四岁考入普罗娜魔法学院后,我就立即搬出了诺林格家,住在学校公寓园里。
直到我十六岁,也就是四年前,我赢得了一次联赛,教导主任梅里曼夫人赏识我,说我如果坚持不懈,日后肯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魔法师,进入魔法司任职。
这话传到了诺林格的当家长辈诺林格老夫人(也就是我生父的姑姐)耳里,因此她要求我定期回诺林格家族一趟,领取学费,以及检查我的魔法学习情况。
我的父亲,诺林格伯爵,纵然不愿意也不能违逆长辈的意思,只得答应。而我,迫于学费的压力,也不得不答应。
我到达诺林格府邸的时候,众人似乎正在招待贵客,无人顾及到我。
我狠狠松了一口气。小时候我讨厌寄人篱下,但时间一久倒也练出了一番讨巧卖乖的熟练本领。
但自从十四岁搬出这里后,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那些成日示弱的记忆揉巴成一团塞到脑后去了,几年过去了,我反倒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那么擅长于应付诺林格家族的刻薄。
横竖拿人手短,我硬气不起来,但要我像幼时那样装傻充愣,我又实在做出不来了。
老佣人眼睛飘在天上,带我去见管家。管家站在厅室门口,身后跟着十来位或抱着裙子、或端着摆满饰品的托盘的仆人。
管家正在指挥着两位裁缝:“给贝妮乐小姐的发带再缝十颗祖母绿宝石,半个小时后就需要做好。对了,安妮小姐的袖子也要收小一点,大概这么大。”
裁缝犯难:“这里只剩六颗绿宝石了。”
管家:“我想起来了,小姐把它放在了梳妆阁里,你跟我去拿。”
管家匆忙间看到老佣人身后的我,让我在这里等着,说他正忙。
然后管家命令身后一长串仆人们走进厅中,自己则带着那个裁缝走开了。
厅室里面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我没见过这种场景,有点好奇地透过窗往厅内看去。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一柄柄水晶罩座,铺满整间厅堂,几个女孩正在兴奋地挑选晚礼服和珠宝配饰。其中有一个人我面熟但叫不上名字,她们彼此之间叽叽喳喳,热闹又快乐。
一个侍女捧着茶水和饼干糕点,跟在一个背对着我的女孩身边劝说:“请小姐吃一块吧,您从早上开始就没吃饭,晚上的宴会更是没有机会吃了。要是您饿伤了自己,我又要被老爷责罚了。”
“你懂什么,二王子殿下就喜欢腰细的美人,我难得有机会见到他,就是为他饿上三天三夜都是应该的!不吃,拿开!”那个女孩戴好耳环,转过头来没好气道。
我一看到她的侧脸,就晦气地后退一步。
这个女孩正是贝妮乐——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虽然我并不把她当做我的妹妹。
贝妮乐抬起下巴,余光正巧对上我,她突然舒展了皱在一块的脸,推开侍女递上的茶点。
不妙。
对于这位蛮横跋扈的妹妹,我一向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眼不见为净。
我只要一回到诺林格家,她就像提前备好一样,总是能找到我,好借由一些冷嘲热讽获得满足感。但我实在懒于配合她无聊的游戏。
没想到这回她没有找我,竟然是我自己送上门来撞见了她。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贝妮乐对着我大声道。厅堂里的所有人都被她这大嗓门引得一齐看向我。
“贝妮乐,她是谁?”有女孩瞅瞅我,疑惑地问。
贝妮乐笑着对我喊:“快进来,大家都在看你呢。”
我左右看看作势要上来拉我的仆人,干脆自己走了进去。
等我进去后,贝妮乐就把我晾在了一边,一边斥责侍女,一边挑挑拣拣地选着戒指,故意大声说着“纵然这些珠宝非常珍贵,但还是配不上尊贵美丽的我”之类的话。
我心平气和,视若无睹——这是她惯用的把戏了。
等她终于选中了一款,满意地戴在手上左看右看,继而叉着腰转了两圈自己的大裙摆。
笑容没持续两秒,贝妮乐又冷下脸问道:“这么热的天,哪个没眼力见的还烧着壁炉?没看到我穿这么厚的裙子都流汗了吗?”
侍女回答:“是老夫人体寒怕冷,中午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儿。”
贝妮乐指使道:“过来把炉火熄灭了。”
侍女:“是。”
“等等!”贝妮乐叫住侍女,用手指指向我,“我是让你来。”
我皱起眉。
“听说你在学校学的是怎么用火吧?既然你那么有本事,那让你熄个炉火应该不算难事吧?”
我不知道她心里憋着什么坏,但管家想必也快来了,我不想跟她多起争执,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准备念咒熄火。
冷不防,贝妮乐一个转身扑过来,将我往壁炉里推去。
电光火石之间,我下意识地凭着肌肉记忆,拽着她的肩膀就要反把她推进去。
忽然,我看到她身上那条明显十分昂贵的大裙摆,一时基于贫穷本能的犹豫,还是没敢弄坏她的衣服。
后果就是我自己倒下去了,摔倒在壁炉旁边,脚踝被铁杵上的尖块扎到,手也被烫了一下。
我的衣服沾满了灰,一个火点落在我的裙角上,我手忙脚乱地灭掉衣服上的几个星火点。
房间里的女孩们哄然大笑,交头接耳道:“看看她那滑稽的样子!”
贝妮乐也夸张地笑起来:“天哪,世界上竟然有那么粗糙劣质的衣服!我刚刚推她的时候,手都快被那粗布给划伤了呢!瞧瞧我的手,都红了。”
此时,管家出现在门口,一同过来的还有诺林格伯爵,也就是我那位父亲。
诺林格伯爵一进门,就像话剧演员一样,夸张地拍手感慨道:“我亲爱的女孩们真是太美丽了!今夜,王子贵臣们一定会为你们倾倒的!”
众人纷纷向他问好,有个女孩看着我问道:“叔叔,坐在那边的是哪个,我之前来拜访时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贝妮乐也乐得凑过去:“父亲,你看看,那个小丑是谁?”
我跌坐在灰烬堆里,难堪地用衣袖擦了擦沾在手心的灰。
“是谁?”诺林格伯爵向我看过来,随即脸色一变,“谁放她进来的,快让她离开。”
那个女孩问:“为什么?”
“你们可都是我们几个相互交好的尊贵世家的心肝宝贝们,晚上要去王宫参加晚宴的。”
诺林格伯爵对那个女孩解释道:“你父亲是信任我们诺林格家族老裁缝的手艺,今天才将你送来的,我必须让你们漂漂亮亮地去赴宴。笨手笨脚的人不应该待在这里碍事。”
贝妮乐低身让侍女为她戴上华丽的钻石项链,摇头晃脑,得意地看着我:“是啊,她刚刚还差点弄坏我的裙子呢。”
我侧了侧头,垂下眼,压抑住用火烧掉贝妮乐裙子的冲动——我确实赔不起那么昂贵的裙子。
“她?一个脸上都是灰,脏兮兮的女仆罢了,赶紧让人把她赶出去。”
诺林格伯爵很快就不再看我,而是对着另一个女孩开始夸赞:“我的安妮小姐,你今晚真是太美了。我想大王子一定会被你吸引的。”
安妮心不在焉地看着门外某处,回答道:“哦,我喜欢的可不是什么王子。”
诺林格伯爵被咽了一下,继而又好脾气地问:“我们的宝贝安妮难道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安妮闻言骄傲地笑了笑:“那当然。我喜欢的是伊里萨尔最英俊的男人。”
“……最英俊的?”短短几句话之间,诺林格伯爵脸色再次微变,“你说的难道是……”
“对。就是您想的那位弗尼埃尔家的公子。”贝妮乐悄悄对诺林格伯爵做了个鬼脸,然后问安妮,“表姐,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安妮看着门外,面上闪过一丝讥讽与不甘。
门外,一个身影离开。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讨厌鬼就是他?”贝妮乐也看到了门外的人影,说道。
安妮冷哼一声,咬着牙不屑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罢了。”
贝妮乐若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对安妮笑道:“那可不一样。表姐,你这位‘尼克哥哥’的父亲,可是里奇家族的当家人,如果他不是已经有了妻子,姑妈一直嫁不过去……哼,否则的话,你这便宜哥哥的身份比你还要尊贵些呢——不像某人。”
我摔倒时扭伤了脚,一瘸一拐地出去后,管家把钱拿给我。
说实在的,这位老管家几乎是我在这个家族唯一还不算讨厌的人了。至少他并没有刻意刁难过我。
管家对我说:“今天不巧,王宫晚宴,老夫人已经提前去了,这回你就不必去见她了,直接离开吧。”
“哦。”我也不喜欢见那个老太太,她冷冰冰的审夺目光每回都会让我觉得我是一只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把钱袋收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巨石轻了一些。
魔法学校的学费实在是过于高昂,只凭借我打工挣的钱根本不足以支付。
我捏紧钱袋,心里不免觉得可悲。
金钱可以消磨很多东西,包括我不值一提的自尊心,以及我对诺林格家族纯粹的恨意。
这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家庭,间接夺去了我母亲的性命,也深深伤害了我,但是如果不是他们施舍的这点钱财,我甚至无法完成我的学业。
夜色下,我拿着钱袋离开诺林格府邸,一路回到学院公寓,脚踝处尖锐的刺痛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坐在床上查看伤处,伤口不大,但脚踝已经肿起来了,也流了不少血。
我先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公寓里没有药,我准备出去买些药。
我站起身,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那个包装盒。
我尚未送出去的演出礼服。
月光落在银灰色的丝带上,它此刻看上去像是个不可触及的魔盒。
一旦擅自打开,就会万劫不复。
我坐在桌前点起灯,将莉莉卡交代的事情写在纸片上,贴到盒面。
我气馁地审视过得一团乱的自己,忽然就没有力气去当面交给她了。
多洛莉丝周日应该不在学校,等会儿我就直接将这裙子悄悄从她的窗口塞进去。我边想着,便把包装盒装进了自己的包中。
刚出了佩尔朱克公寓园没多远,我就看到前方有群人鬼鬼祟祟地藏在树林里。怎么回事?我定睛一看,正指挥着那群人的女孩很眼熟。
……莉莉卡?
她大晚上的不在自己家里睡觉,跑来学校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