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舅哥

身后的门合上了。

那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隔在了外面。

唐启年站在门内,没有回头。寝殿里的光线昏暗得有些不真实,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亮堂堂的地方截然不同。厚重的帷幔一层一层地垂下来,遮住了本该透进来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苦涩中带着几分安神的清冽,熏得人头脑发沉。

只点了几根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把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这里的昏暗,又像是在做什么无声的准备。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龙床。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床幔是明黄色的,曾经绣着五爪金龙的帷幔此刻垂落下来,颜色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暗淡而陈旧。唐启年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纱幔,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掀开。

床上的那个人已经不太像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天随帝半靠在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露在外面的手瘦得像枯枝,骨节分明,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头发早就白了,散在枕上,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雪。那张曾经威严赫赫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岁月的斑痕,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可唐启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认出了那个曾经站在金殿之上、意气风发的帝王;认出了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走过长街去看花灯的青年;也认出了那个在很多年前,把年幼的他叫到跟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锦鳞,你要活着”的人。

他坐到床边,锦被微微塌陷下去。

药香味更浓了,几乎要将人淹没。可唐启年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许是因为这一路上他已经想象过太多次这个场景,也许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药的味道,习惯了死亡的味道,习惯了在战场上闻到的那些腥风血雨里偶尔夹杂的、相似的苦涩。

老皇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只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笨洋洋”的——不,是笨拙而迟缓地,搭上了唐启年的手肘。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指尖微微发凉,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完成了这个动作。

唐启年垂眸,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久到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老皇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可唐启年听清了。

那个名字,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听人叫过了。

“锦鳞……”

唐启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锦鳞。

那是他的乳名,是他母亲还在世时叫的名字,是眼前这个人在他还是个孩童时、弯下腰来叫他时用的名字。后来母亲不在了,后来这个人坐上了那把龙椅,后来他远赴边关、再也没人敢这样叫他。

“锦鳞……”

老皇帝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幻觉。

唐启年微微俯下身,好让他不必费力仰着头。他的手覆上了老皇帝搭在手肘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那只手太瘦了,瘦得他几乎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垂下眼帘,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那双桃花眼的深处,低声开口。

“嗯,陛下。臣在。”

陛下的称呼像是一把刀,老皇帝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想说什么呢?

想说这些年你在边关过得还好吗?想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受的那些苦?还是想说——对不起,当年不该让你走的?

可他说不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在锦被下摸索了好一阵,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手里攥着一串什么东西。唐启年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那是一串佛珠,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光滑温润,带着经年累月摩挲的痕迹。

老皇帝把佛珠往他的手上一套,动作笨拙而执拗,好像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

唐启年任由他给自己戴上。

佛珠触到手腕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像是藏着体温的温度——那是老皇帝掌心留下的余温。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又死死地盯住了他。

唐启年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

那个眼神不是一个帝王在看臣子,不是一个陛下在看侯爷,而是一个走到了生命尽头的人,在看这世上他唯一还能抓住的、最后的牵挂。

唐启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了十几年,走了几千里路,从边关的风沙中一路策马狂奔,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他知道自己等的不是一道圣旨,不是一个命令,而是这一声——

他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这样叫他。

“……大舅哥。”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回来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漫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泪俱下,只是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从深陷的眼窝里滚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去,没入花白的鬓发中。老皇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紧绷的身体忽然松软下来,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一样,缓缓地、缓缓地依偎进了唐启年的怀中。

他没有力气了。

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靠上。

唐启年一动不动地坐着,一手环住他枯瘦的肩膀,一手还握着他的手。怀中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让他心里发堵——这个人曾经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可现在,他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锦鳞……”

老皇帝又开口了,声音闷在他胸前,含混不清。

“我在。”

“锦鳞……”

“我在。”

“锦鳞……”

“我在。”

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叫,好似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回来了、真的在他身边、不是他病糊涂了做的一场梦。而唐启年就一遍一遍地应答,声音始终低沉而平稳,像是在战场上数着每一个倒下的同袍的名字一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锦鳞……”

“我在。”

“锦鳞……”

“我在。”

不知道叫了多少遍,老皇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低到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了水面上,只荡开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

殿内安静下来。

唐启年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老皇帝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面容安详得不像是一个帝王,倒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可以安心睡去的普通人。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从唐启年的手背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呼吸声还在吗?

唐启年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呼吸声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跳,等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又从慢变得几乎听不见,然后才轻轻地、轻轻地开口。

“大舅哥?”

没有回应。

“大舅哥?”

还是没有回应。

老皇帝安安静静地睡在他的怀中,胸膛不再起伏,嘴角却好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是心满意足的笑,还是回光返照时肌肉的松弛,唐启年分辨不出来。

他只知道,怀里的这个人的手,终于不凉了。

不,是他的手太烫了。

唐启年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怀中的人已经不会再有应答了,可他还是没有松手。烛火在身后明明灭灭,映得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孤零零的,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人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唐启年不知道。

他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死法——有人死不瞑目,有人含笑九泉,有人咒骂着敌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有人在喊爹喊娘的声音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可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在自己的怀里安静地死去,原来是这种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你身体里抽走了。好像你抱着的那个人明明还在你怀里,可你又清楚地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好像这个世界忽然缺了一个角,你明明看不见那个角,可你就是知道它没了。

唐启年低下头,把脸埋进老皇帝花白的发间。

他闻到了药香、龙涎香、还有一点点皂角的味道。

他没有哭。

他是个将军,十岁袭爵,十三岁挂帅,十五岁就杀得北境血流成河。他早就不会哭了。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这个人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那时候他叫他“大舅哥”,那人就把他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走过朱雀大街去看花灯。满街的人都在笑,满天的烟花都在绽放,那个人的肩膀很宽很稳,他坐在上面,觉得能看到全世界。

后来那个人当上了皇帝。

后来那个人送他去边关。

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有叫过他的乳名。

“锦鳞。”

唐启年抱紧了怀中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我在。”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灌进来一阵凉风。有人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紧接着是更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这头跑到那头,杂沓而慌张,像是一阵乱了节奏的鼓点。

然后,远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穿透了整个皇城的钟声。

咚——

咚——

咚——

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绵长,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敲击着这座古老的城池的心脏。宫墙内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漆黑一片的夜空里,只有它们慌张的剪影。

皇宫里所有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而丞相府门口,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七岁的段月笙还蹲在原地,膝盖都酸了,屁股也麻了,门房大爷的呼噜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凉凉的,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了。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一阵接一阵的,沉闷得像打雷。

段月笙抬起头,朝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他打了个哈欠,把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内兜里,拍了拍土,站起来。

“明天再来等吧。”他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转身,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进了丞相府。

夜风卷过长街,吹散了马蹄留下的尘土。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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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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