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结局

他居然说要带她走。

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抑或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所以当那道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里时,不知不觉也把她的心一起带走了,浅浅脚步声还回荡着余音。

风停了,连花草也不再摇曳摆动,原地只剩下矛盾的一个人不断徘徊。她忽然萌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仿佛今日一别之后两个人就再也不会相见了,而刚才那些话就是他此生能对她说出的最深入肺腑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么失落和不舍?

为什么,你偏偏是方临亭,方临亭偏偏是你。

为什么……

那道曾神不知鬼不觉把两人紧紧纠结在一起的线,好像永远都解不开了。

魂不守舍依言赴约,迈着沉重步子来到酒肆二楼,冥襄一碰面就见到她这副神思恹恹的模样,心里顿时猜了个七八分,“你果然来了,因为在你心底也始终明白此人不可轻信。”

她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像个孩子,下一刻牵起柳善缘的手带她离开,两人肩并肩坐在廊道的檐角下,阳光温和地洒在脸上,懒洋洋让人睁不开眼,“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一边说着,往她身上递去一壶酒囊,“会喝酒吧?尝尝这尚好的雁回烧。”

柳善缘并不会喝酒,但没有选择拒绝她的好意,笑着接下。

“我当你已经想清楚了,不是想知道更深么,那就跟我来,我会带你一步步印证我的话是真是假,揭开方临亭这个恶人的真面……”冥襄望着前方缓缓开口。

还没说完,手忽然被扯住蓦地一顿,冥襄不解地朝她望去,却见柳善缘此刻一副正气到不能再正气的面孔,嘴里却说着她不愿听到的话,“冥小姐……其实我今日之所以赴约并不是为他而来,我已经知晓他就是方临亭,只怪自己太迟钝事到如今才察觉到,可我此番不想再被他人推着走,我只想信自己一回,就当为世水,做对了皆大欢喜,做错了苦果自食。”

冥襄缓缓收起那嫣然笑意,微微蹙眉,“你确定想好了?这便是你的答复?”

“是。”柳善缘赫然颔首。

“即使你会后悔?”

“说一不二。”

冥襄一时哑然,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无奈摇头道,“不知该说你什么好,真是个傻姑娘,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再多劝。其实……你早就喜欢上他了罢?”

柳善缘闻言蓦地睁大了眼睛,脑海里乱作一团几次欲言又止,然而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只会越描越黑。

冥襄乐得不行,打趣道,“不用藏了,有时候旁人的目光只会看得比自己清楚,你们的事我无法多嘴,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他面若桃花的时候,啧啧稀奇呀。”

冥襄忽然转头看着她,语气认真道,“可我也无法看着你眼睁睁去送死,你我同被江湖养大,肝胆相照赤诚相见,再清楚不过这世道的生存法则,对于女子更是艰难残忍,吃人不吐骨头,哪怕今日萍水相逢,一切原本出于我一己私欲,可如果你有难,我却会良心不容,会认为那是没能竭尽全力相助的结果,那是你的造化,得靠你自己去完成,但无论结果如何,都答应我护好自己,好吗?”

柳善缘怔怔望着她,像一叶扁舟迷失在茫茫没有边际的河里,找也找不到方向。

她不会让冥襄知道,有那么一瞬她真的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人,贪婪眷恋般渴望她的善意,那些她从不曾拥有的、不敢奢求的手足温柔。

她默默点着头,生怕被人察觉出什么异样,想了一会儿轻轻回握住冥襄的手,但此刻整个人却面红耳赤,脑袋晕晕沉沉的,开始忘记自己身首何处又在做什么,不多时便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时正身处一辆吱呀前行的马车里,窗外是荒无人烟的郊野,不知已经驶出城中多远。

柳善缘头疼得厉害,努力让自己清醒才后知后觉大事不妙,刚才不是还和冥襄在一起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因为那壶酒不对劲?

不敢继续想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尝试动用内力想办法出去,却发现无论如何用功都无济于事,显而易见穴道被人封死了,这下好了,全身上下动也动弹不得,满口说不出的绝望,难道就只能白白等死?

心头不禁一酸,这一切也在冥襄的计划之内罢?

柳善缘强迫自己冷静,眼下把柄都被他人拿捏,当务之急是原地想办法摆脱这个地方,可越想越心如乱麻,那些她不愿接受的事实,从始至终都摆在面前供她陷入绝境,一点点将她击垮。

她即将被送往何处,又去见谁,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无论再怎么假设都只有死路一条。

慌乱之中,她想到了他。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就听到窗外唰唰风声,最后铛地钉嵌进破旧的车身,发出钝钝的声音。

听上去外面正经历一场打斗,柳善缘一时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只死死盯住眼前那道布帘,谋算着等对方一露面就想办法随机应变。

随着杂音渐渐平息,她早已蓄势待发,有感应般觉察到有人正踱步朝马车内逼近,然后那人的手指刚一触摸到那层布帘,便二话不说猛地扯开。

然而,没有想象中成群结队的狠戾歹徒,没有记忆里凶神恶煞的脸,只有那个人,只有刹那间和他一双笑意盈盈的眼撞了个满怀。

黑曜石般深沉的眸子。

似笑非笑的唇角。

整个人欠到不行。

然而,她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柳善缘眨眨眼当场一愣,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可还是拼命忍住了,只是嘴上不肯服输地阴阳怪气道,“方小侯爷有何贵干?”

对方闻言并不恼,甚至没什么波澜,只当她还有气,修长手指往她紧绷全身的几处穴道随意一点,柳善缘瞬间如蒙大赦,四肢轻松自如活动起来。

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拭去她眼角将掉不掉的泪水,言之凿凿,“当然是来救你,就如从前躲在暗处追杀你的人都是被我赶跑那般。”

柳善缘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像木头一样呆呆坐定。

“先出来。”

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出马车,她依言跟着。

荒烟蔓草,斜阳青山。

两人默默沿着山路小道往回走,彼此沉默不语,唯一不变的是他始终没有松开过她沁凉的手,而他的温暖刚好足矣覆裹住她全部的冰冷,渐渐蔓延至心底。

时光太长,长到不知该往哪里走,时光太短,短到她想拼命抓住如水流逝的片刻都没有机会。

“世水呢?”她盯着地面忽然开了口,却不敢看他,话音里夹杂一丝刺痛酸楚。

“还在城里,我们现在去接她。”

“那之后呢?你要把我们都抓走吗?然后交由皇帝复命。”

方临亭脚步顿住,不再带着她前行,而是迫使她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睛是一潭碧水,其中氤氲着温柔与安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何以见得?若真是那样,你还会毫发无损站在我面前?”

“可是你与你父亲……”

方临亭自嘲笑笑, “不知冥沉焰之女对你说了些什么,想必涉及我自然不是好话,只是我不得不为自己正名一句,我与我父亲早已形同陌路各成一派,他对皇帝忠心耿耿的确不假,然而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许多事,我也只得做到阳奉阴违。”

他长长一声叹息,仿佛从少年延续至今,“不怪冥襄一心只想置我于死地,抛开别的不谈,她的确算得上是个好人。”

柳善缘眼底有了动容,他继续道,“可惜她太蠢了,自作聪明以为计划天衣无缝,殊不知旁人早已看穿。我们自幼相识,她的脾性我再了解不过,所以在酒肆与她撞见那日我便明白她背后在打什么注意,她想从我身边挽救你于水深火热,不惜费尽心思找到你,向你揭露我的身份,我的过往,我的种种,我没有选择出手阻止,只静观一切发生,因为我很想看看,等她道出这一切时你又会作何反应。”

“所以你早知道了我和她……你也一直暗中跟着我们?”

“不错,直到她将你迷晕送上那辆逃离一切的马车,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之内。”

柳善缘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那根不明所以的弦倏地断了,急忙道,“你没有把她怎么样吧?”

方临亭俊眉一挑,“你这是在担忧她的安危?呵,我对取她性命之事可没有兴趣,只是给了点教训让她吃瘪长长记性罢了,最好让她知道,光凭耍小聪明的伎俩永远斗不过我。”

柳善缘这才稍稍安心下来,可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他说的一句话,心跳不由得扑通扑通急剧加快,那个答案好像此刻近在迟尺,可她还是想听他字斟句酌亲口言明。

心好像在渐渐愈合,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那层枷锁,止不住也挡不住汹涌而来。

“可是,你为什么想知道我会作出何种选择呢,无论信她或信你,好像结果都一样,我实在不理解,也想不出来你为什么要一路追踪到这里。”

方临亭苦笑着摇头,只怨她太傻太迟钝,下一刻二话不说伸手将她抱在怀里。突如其来的温暖令她恍惚,话音洒在头顶痒痒的。

“因为我要牢牢抓住你,一辈子。”

这样就谁也不能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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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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