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一

西子湖畔自前朝起有一间引月斋,飞檐青瓦,装潢华丽,十分气派,多得是文人雅客饮酒作乐。

楼上几层能落座的无非是些有头有脸、非富即贵的钟鼎世家,这厢灯火阑珊,柳昏花暝一片,那厢客官们看舞赏曲的功夫也不闲着,携上三两个女眷歪歪扭扭厮混在一处,画面简直叫人没法直视,然而对常客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了。

魏戚玄一来就随意找了处歇息地,穿着低调,却是他们的熟人。

凳子还没捂热,便有跑堂火急火燎端来杜康酒,一边送上一边谄媚道,“魏少爷想玩些什么?叶子戏还是猜大小?您有些日子没来今儿可要好好玩个痛快!”

“去去去!”魏戚玄暗中腹诽哪壶不开提哪壶,先前以不务正业的名头被他爹一顿训斥从而拘在府中数月,整个人闲得都快生锈了,如今好不容易解禁,估计不知是底下哪个没眼力见的走漏风声,传出去实在丢脸,于是推开跑堂手中的酒郁郁道,“不要这玩意儿,听说你们楼里有京城不久前御赐下来的西域精酿,好生可贵,本小爷愿意花重金买来尝一尝,如何?”

跑堂闻言有些为难,挑眼看了看顶层那轻纱笼罩、屏风大敞的雅间,遂而面露愧色答道,“魏少爷有所不知,今日北祁府方小侯爷大驾光临,二话不说便命人将皇上亲赐的西域精酿抬了上去,所以嘛……还望您通融通融。”

“方小侯爷?京城那位?”

好东西说没就没,魏戚璇本有些失望,可一闻对方的名号又立即变了脸色,自讨没趣摇摇头。

魏家虽在钱塘名盛一方,但惹不起的总该自行避退,要是殃及家里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他爹出气泄恨的。

他面色不改地胡乱找了个理由把眼前这人打发走,心底却盘算着有机会定要好好窥探一番这北祁府方小侯爷的真容,借机弥补沉积已久的好奇心……

而那跑堂口中的偌大贵席这才刚刚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间听见屏风后琴女弹奏的幽幽婉转之调,时不时夹杂着几句此起彼伏的话音。

一位黑衣劲装的中年男子坐在下首,桌上搁了把剑,饱经风霜的脸有几道伤疤清晰可辨,连带着饮酒动作也分外狠戾。

往后一靠的功夫霎时传来股肃杀气,让底下端水倒茶的侍女看了不免有些惧意,纷纷没了勇气和心思上前伺候。

其实不止她们,在场多数人一个个仿佛都如坐针毡,看似围绕眼前此人周旋,实则谁也心知肚明这场宴席真正的人物是谁。

有胆子大的时不时挑起眼皮朝首座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年纪,身着锦弁金衣的男子端坐于案几前泰然自若地滑盖喝茶,容貌清逸俊美,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眉心那一点朱砂,可谓眣丽绝艳,恍恍然与周身气氛不入流,举手投足重在一个“贵”字。

茶香隔着鼻息氤氲思绪,可惜正由于清冽才差了点意思,方临亭懒懒端起酒,将底下一幕尽收眼底,不禁放声笑道,“徐舵主你瞧瞧自己,莫不是又在哪处儿里失了意,把这郁闷焦躁的心绪带到酒席间,可别吓坏了身旁的姑娘们。”

“小侯爷玩笑了,我这把年纪如今伤病缠身,哪还有什么力气大动干戈,只叹防不住血气盟那个死老头花招百出,近段时日盟内怪事频出,我几次前去问话都无果而终。”

“算了算了,不提这遭了,话说回来,还不知小侯爷打算在江南停留多久?”

方临亭蹙着眉似面露难色,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眼某个方向,转瞬又收回来,速度之快,无人觉察,思索了一瞬才道,“难说,正事一日未了,奸人一日未除,家父便难以放下心石高枕无忧,尔等身为其子必然要等彻查清楚前因后果才得领命回京,这些时日还望舵主多多担待。”

“哈哈哈那是自然,您是何许人也?老夫行走江湖难得结交您这样的朋友,定会竭尽全力相助,只盼日后玉成其美,还请不要忘了老夫一份甜头啊……”

方临亭闻言唇角一勾,“舵主尽管放心,我北祁府向来出一不二,如若信口开河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全府上下的名声?”

“小侯爷言重了,您龙姿凤章,年纪轻轻又得皇上亲点,谁敢有异议?我看真是不想活了……”

话还没送到嘴边,徐照云一时激动动作间乱了阵脚,持杯盏的手稍有不慎险些掉下去,幸而被身旁侍女手急眼快地接住才免于一碎,事后连忙悻悻赔笑。

方临亭若有所思般微微颔首,故作诧异,“徐舵主不仅武学登峰造极,人情世故上也丝毫不输旁人,方某佩服。”

趁此机会,随即单刀直入,“至于你之前说的张氏一家老小去向,可还有其它线索?”

“有的,有的,不过这次恐怕要改口了,并非同先前说的一样留有几个活口。”

徐照云娓娓道来,“老夫托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几次探查,得到的消息出乎意料,那日张氏灭门之祸发生当夜,一把大火把整座老宅烧个片甲不留,从主子到小厮丫鬟,凡是记录在案的人员的无一幸免于难,可唯独却少了张珩最年幼的一个女儿下落不明,我曾秘密派亲信到张宅前去一看,虽说死无对证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可却在别处发现了好东西,您猜是什么?”

徐照云一把年纪,话到深处说得眉飞色舞,满脸红光,不自觉卖起了关子,可惜眼前的男人并不领情,单单俊眉一挑,渡了层寒意的眸光就把他刺得不轻,下一刻慌忙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小侯爷,这东西您要是不认得我可一百个不信。”只见一面纹路样式复杂,漾着金光的令牌在他手中熠熠生辉,被手的主人举在半空中那么轻轻一晃。

只一眼,就叫方临亭心领神会。

“嗯……”方临亭修长手指微微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表情略带严肃,道,“不是旁人,那就是大内高手了。你觉得是那位一手谋划的?”

闻言,只听对面大笑,“小侯爷果然聪明绝顶,跟老夫想到一块去了,如此多道障眼法就摆在面前,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恐怕只有他了。”

方临亭不以为意,从他手里接过那块令牌,看了几眼在手里把玩了起来,“你和这些人可曾交过手?”

“老夫这般舔血止渴的莽汉,能敢和端方正派的朝廷子弟相提并论?又何谈交手?就如同武林与大内永远无法制衡。这些道理,小侯爷您都懂的。”

“眼下方大人忙于手头事无暇管顾其他,便将北祁府大大小小的要务全都交予您打理,谁心里都和明镜似的清楚,这是要往后为您身居高位提早做打算的前奏啊!”

徐照云顿了顿,刻意压低话音,“可是老夫实在好奇,不知该问不该问,那就是您二位爷的意思?换句话说,您打算如何……避及锋芒介入此事?”

“啧,你这只老狐狸倒盘算得比我多。”方临亭凤目微眯,冷冷睥了他一眼,却没有追究,引得对面接连赔不是。

只见他噙着笑意的眼底透出几分漫不经心,“如你所言,避及锋芒自然是要———神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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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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