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旧雨巷19号。

桑华叩门时,开门的依然是老秦。

老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印刷间里,周默已经在工作了。

滚筒均匀转动,一张张油印的纸张被吐出来,带着新鲜的墨香。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说了声:“早。”

“早。”桑华应道,她努力让声音像往常一样。

桑华走到窗边的桌子旁,那里堆着待整理的文稿,她随手拿起一份,是陈桉写的《论平民教育》,字迹工整,论点清晰,透着年轻人的热血和理想。

桑华强迫自己专心阅读,却总忍不住用余光观察周默。

眼前的他有种匠人般的虔诚、专注,油墨沾到手指上,偶尔在围裙上擦一擦,动作自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印刷工人。

若不是亲眼所见,桑华绝不敢相信,这个人会在深夜如鬼魅般出入他人的寓所。

就在她出神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林寒薇冲进来,脸色苍白,鬓发散乱,眼神里满是惊恐。

“不好了!”她扶住门框,声音颤抖:“陈......陈桉被巡捕房带走了!”

印刷机的手柄骤然停住,周默直起身,油墨从他指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晨钟未鸣,长夜已尽。

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将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林寒薇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帕,手帕被揉得皱成一团。

邓寓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桑华坐在桌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救人的念头,像秋日里漫天飞舞的梧桐叶,杂乱无章,抓不住一片。

陈桉被关在了巡捕房,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里面有阴暗的刑讯室、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我们必须要想办法救他。”邓寓终于转过身,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凝重,眉眼间满是焦虑。

“可我们怎么救?”林寒薇嗓音低哑:“我们这些人,谁有本事从巡捕房捞人?”

她说的没错。

他们都是文人,写文章可以,办报纸可以,教书可以。

房内陷入一阵沉默。

桑华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林寒薇低垂着头,邓寓眉头紧蹙,周默靠在墙边沉默不语,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无力、写着绝望。

思绪辗转间,一道身影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夏云津。

桑华起身,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她。

桑华犹豫片刻:“我可以去找一个人帮忙。”

“是谁?”林寒薇的眼中带着一丝希望,又带着恐惧,怕希望落空。

“夏云津。”

林寒薇愣住了,邓寓的眼神骤然锐利,就连一直沉默的周默也坐直了。

“夏云津?”林寒薇猛地站起身,抓住桑华的手,“你可知道……他是军政府的人!”

“我知道。”桑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但在船上,我感觉到……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感觉?”林寒薇的嗓音尖锐起来:“你凭什么感觉?你才见过他几次?你了解他多少?桑华,这不是儿戏,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桑华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迎视她说:“可我们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寒薇语塞。

邓寓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太冒险了。”他终于开口:“夏云津在军政府的位置特殊,据说很受重用,这样的人,凭什么帮我们?我们有什么能给他的?”

“可以试一试。”桑华说。

邓寓转过身,看着她:“桑华,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若肯帮我们,一定有所图。”

“只要他能救陈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桑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风衣,动作利落地穿上,“没有时间犹豫了,多耽搁一刻,陈桉就多一分危险。”

林寒薇还想说什么,被邓寓抬手制止,他走到桑华的面前,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只汇成嘱咐的话:“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即脱身,我们在风信书局有联络点,你知道暗号的。”

“放心吧,等我消息。”桑华系好风衣腰带,推开门。

身后,邓寓的声音再次响起:“桑华!”

她回头。

“小心!”

桑华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快步走进夜色里。

走出旧雨巷时,夜风很凉,她竖起衣领,沿着永安路往西走,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思南公馆在租界的西南角,桑华叫了辆黄包车,车夫是个寡言的中年人,佝偻着背,拉着车在夜色中奔跑。

她靠在车篷上,望着两边倒退的街景,半小时后,黄包车停在了一栋小洋楼前。

小楼是典型的法式风格,乳白色的墙面,墨绿色的窗棂,二楼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桑华站在铸铁大门外,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着海棠叶的清香拂过脸颊,让她稍微镇定了些,她抬手,按响了门铃。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在家、准备离开时,门开了。

夏云津站在门内,穿着深蓝色的丝绒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马上惊讶就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桑小姐?”夏云津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桑华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比白天见到时柔和了许多,没有军装带来的威严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峻。

“你还记得我。”桑华诧异。

“当然。”夏云津勾起嘴角:“我一直盼望着桑小姐找我叙旧呢!”这话说得随意,桑华却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真的。

“你公务繁忙,我不便打扰。”她表现得很客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现在这么晚了……”夏云津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桑华注视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我想请你帮忙。”她直截了当,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夏云津沉默了片刻,虽然沉默的时间很短,却让桑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一双深邃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愿意,还是不愿意?

“进来说吧。”夏云津对她说。

书房在一楼,不大却雅致,架上摆满了中西典籍。书桌很大,上面摊着文件,墨水瓶的盖子还开着,笔搁在砚台上,像是刚刚用过。壁炉里烧着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暖意驱散了夜寒。

夏云津关上门,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映着火光,像流动的琥珀。他想了想,给桑华倒了杯热茶,茶汤清澈,几片茶叶在水中舒展。

“坐。”夏云津将茶杯递给她,自己在书桌后的高背椅坐下。

桑华捧着茶杯,在沙发坐下,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发生什么事了?”夏云津问道。

桑华将陈桉被捕的事简要说了,隐去了旧雨巷的事,只说陈桉是她的朋友,因为参与进步活动被巡捕房抓了。

桑华说得很谨慎,一边说一边观察夏云津的表情。

夏云津看出她眉宇间极力掩饰的紧迫,但他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等桑华说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像夜色中的古井,深得看不到底。

“桑小姐可知道……我帮你意味着什么?”

桑华自然知道,但她没有退缩。

她搁好茶杯,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姿势有些大胆,有些逾越,但她顾不上了。

“请你帮帮我!”

夏云津抬起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桑华能看清他眼中细小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眉眼到唇线,那目光太直接、太炽热,桑华的心瞬间跳得乱七八糟。

片刻后,夏云津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望着窗外浓浓夜色,声音低沉:“我这个人一向利益分明,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桑华被问住了。

她能给他什么?或者说,对他而言,她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她轻声说:“我能给你什么呢?”

夏云津转身,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先欠着吧。”他说。

桑华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会帮忙?”

夏云津走回书桌旁,拿起酒杯,将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唇角勾起:“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可别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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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花旧雨
连载中樵渔唱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