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那夜过后,玉影道君一连数日未出洞府。炼煅室中,兰灯长明不熄,亮若白昼。

炉火燃得正旺,将重塑成脊骨模样的玄海珊瑚炙烤得溢彩流光。一具具无魂无魄的光裸肉身由铁索牵系,悬于高梁,在片尘不染的白墙上映出道道斑驳叠影,每每风起,便是声声呜咽锵鸣。

偌大的炼炉旁,玉影道君两耳不闻外物,以刻刀作描笔,一遍又一遍篆下符纹、封入灵气。

符纹微如虱蚁,纤密繁复,一笔落错便是前功尽弃,他辛劳数日,也才得两三截“脊骨”可用。

一截珊瑚脊骨铸成出炉,他隔空取下一具躯身,剖开皮肉剔出白骨,再将手中之物细细植入。

灵光闪过,只见骨上符纹似血液奔涌流淌,填满躯壳,脊骨与颅骨间以符纹相连,赤色浸透骸骼。

匍匐在地的人傀四肢微微一搐,随即睁开双眼,黯淡无光的瞳仁逐渐浮现出鲜活的光彩。

可未过两息,那抹光彩便泯然无踪。

空壳仍是空壳,除了那截殷红的脊骨,与先前无甚不同。

玉影道君怒不可遏,又擒来一具肉躯依样施为,但无论他如何调试,都没能成功炼制出第二个“邬其真”。

废弃的傀尸转眼堆聚成山。

玉影道君坐息凝神不过半刻,便着恼地起身在炼煅室里来回踱步,啃咬指甲,踹踩傀尸。

焦躁与愤怒蒙蔽了他的感知,由始至终,他都未曾留意到停驻在气窗之外的红喙雀鸟。

他带着满腔怒火转身往别室走去。

须臾,灯火所不能及的暗室里便响起了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哀声此起彼伏间,一道幼小的身影骤然冲出黑暗,意图逃离此地。

幼童约四五岁模样,衣着华贵,却满面污灰,还未跑出多远就跌翻在热浪浮腾的炼炉前,被紧随其后的玉影道君一把逮回。

也不知那幼童目睹了何等炼狱之景,此刻疯了似的踢打尖叫着,活像见人就咬的凶犬。

玉影道君将幼童擒至眼前,掐诀运术。幽幽灵光间,长指破入胸膛,自幼童体内捻出灿金脉络,如品珍馐美味般生吞进肚。

被剔净根骨的幼童顿失生气,瘫卧在地,成了一具无魂无灵的活肉行尸。

玉影道君餍足地呼出一口浊息,旋即似有所感,冷不丁回首瞥向窗外。

然而,窗外风止树静,并无异样。

与此同时。

白敛真君叩响了阿南曼的房门。

屋内烛影随风摇曳,门后,阿南曼神色如常,语气却有几分意外:“义父?夜深露重,您怎么来了。”

白敛真君手捧玉匣,语带笑意:“虽说明日才是你生辰,但我想,这份贺礼提前送了也是极好的。”他眉梢微挑,示意道,“打开看看?”

阿南曼接过玉匣——仅是那触之生暖的白玉便已值价千金——开匣一看,里头赫然躺着一枚红豆大小的丹药。他将目光投向白敛真君,向来沉稳的语调中多了几分新奇:“义父,这是?”

见他欣喜,白敛真君无不得意道:“此丹可教寻常兽宠开智化形,乃我亲手炼制。我看你对那小雀很是中意,若想让它久伴身侧,这丹药正好可以用上。——那只小雀呢?平时黏你黏得那般紧,怎么这会儿不见它?”

“啾。”

仿佛知晓有人唤它,栖于梁架的禾雀扑扇着翅膀停落到阿南曼肩头,小脑袋微微一歪,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啾鸣。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歇息吧。”白敛真君伸手从鸟喙下救出阿南曼挂穗的耳坠,说,“明日生辰大宴,可别贪睡起晚了。”

“是。义父夜安。”

目送白敛真君远去,阿南曼合上房门,无声松了口气:“幸而尊驾今夜归来及时,否则义父恐会生疑。”

孱弱的烛火泯灭在越窗而来的晚风里,微凉月光在晦暗夜色中静静流淌。屋内,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形貌分毫不差,难辨真伪。

“无碍。”窗旁那道身影开口道,“即便你义父心中生疑,我也能保你全身而退。”

“多谢。”

话音刚落,阿南曼便在恶念掌心化成了一只红喙禾雀。

“咕。”

——明日会宴就劳烦尊驾了。

小小的雀鸟在高高的房梁上睡得香甜,一派静寂中,无需酣眠的非人之物枕着双臂望向素白的帐顶,独自沉浸于思绪过往。

打从应孤梦渡劫失败,厌寒便极少追忆过往,尤其是与那人有关的一切。奈何玉影道君生吞根骨的画面,唤醒了他记忆中尘封已久的残片。

——四百年前,玉珑门覆灭,究其缘由,不过“怀璧其罪”四字而已。

当年九洲大比,籍籍无名的玉珑门凭借应孤梦一人,在世家宗门面前小出了一把风头。大比过后,有意将应孤梦收为己用的世族门派不在少数,但,皆未如愿。

区区元婴,能纳入门中锦上添花自然是好,可若本人无意,再多强求便有失大宗风度了。

经巫山殿一劫,应孤梦剔除**、晋阶出窍,更是为玉珑门增光不少。然而,除他之外,门中多是资质平庸之辈,能称得上实力强悍的唯门主与几位长老。

大门大派行事尚需顾及颜面,那些为壮大宗门不惜代价的中下之流,才真是各有手段。

欲与玉珑门合宗缔盟者有,欲以门派之名与应孤梦联姻结侣者有,欲邀应孤梦挂名入宗者亦有。应孤梦无一应许的态度,和玉珑门假虎张威的作派,终是引来了旁门邪道的窥伺。

致使玉珑门覆灭的罪首是玄海浮生岛的邪修。

浮生岛上的邪修以血入道,活人祭器、魂肉炼丹、满门屠尽的恶行于他们而言不过家常便饭。邪修行事从来不需要顾虑什么风度颜面,强者为尊,打得过就吃干抹净,打不过便洗颈就戮。

彼时玉珑门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了这群疯子的奇袭。

玉珑门上下——连年迈的洒扫杂役也不例外——一夜间全部成了邪修的囊中之物。

有的被投入炼炉,有的被生生啃食,有的被淫辱□□,有的被剁肢填腹,有的被万剐千刀,有的被笞魄抽魂……

应孤梦亲眼见证了一切。

或者说,那群邪修逼着应孤梦亲眼目睹师长同门的凄惨死状,要应孤梦道心破碎、前途尽毁,沦为他们取乐的玩物。

应孤梦入道修行三百余载,那是他杀心最重、最凶的一夜。

而身为恶念的他,自然是不远万里亲临浮生岛,在沸天震地的叫嚣声中,尝到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鲜美滋味。

——那便是,杀意的味道。

那一夜,应孤梦晋阶化神,浮生岛沉入玄海,玉珑门无人生还。

白敛真君对其义子阿南曼的宠爱,归行谷上下无人不知,这每年一度的生辰大宴也总是办得格外隆重。

天刚蒙蒙亮,谷内便已处处悬灯结彩,来贺的宾朋相继到访,谈笑声伴着鼓乐歌舞,各类瓜果美酒源源不断送上桌席。

众人翘首以盼的寿星尚在房中梳洗更衣。

过肩的青丝被侍女细细编入发冠,铜镜清晰映出青年优越的容姿,屋外不时传来炮竹声响,檐下清风都仿佛携着喜跃的气息。

“阿南曼”换上了白敛真君置办的新装,恰到好处的明艳衬得他神采奕奕,眉眼未笑先喜,任谁见了都要称上一句风华正茂。

“今年的生辰酒挑的是东轩居的仙客酿,主菜还是你喜欢的那些,若是腻了,我便让厨人换换口味。离梦观的丹落真君今日也会光临,他送的贺礼无论多贵重,你只管收下便是。”白敛真君亲手为他系上佩玉,一如往常耐心嘱咐。

“是,义父。”

系好佩玉,白敛真君又抬手替他抚平衣襟,越端详越满意:“不错,如我所想,这身衣裳很是合你。”说着,他先一步踏出房门,回身来引屋中青年,“走吧,阿南曼,别让满堂宾客等久了。”

同样被侍女梳洗装点过的禾雀披着它精致的缂丝小衣,扑腾着攀上了青年华贵的发冠。

阿南曼不善交际,故而席间少语,众人对此早习以为常,各自献过祝言贺礼便享受佳肴乐舞去了。

厌寒品过不少好酒美食,却是头回坐上寿宴的主席。

他从未过过生辰,更未收过贺礼,面对如此欢庆场面,一时不由生出几分趣兴来。

“旁的不论,你这义父待你当真极好。”他把玩着宾客赠予的宝玉,对桌上埋头进食的禾雀悄声秘语道。

禾雀抖抖翅羽,曜石般的黑瞳径直望向他:“啾。”

——若非如此,我又何苦踌躇至今。

“也是。”

厌寒轻轻一笑,浅饮一盅仙客酿,视线巡过满座宾朋,心底竟隐隐生出些许羡艳。

他从未过过生辰,从未有人赠他半字祝语。

他非魔非妖,只是应孤梦的私欲恶念,本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

可,若他也有生辰……

若他非要论个生辰,那应当……

是应孤梦破境筑基,将他无情剔除的那一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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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寒
连载中黑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