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封禁结界将归行谷变作了一个不进不出的巨大牢笼。
“玉影,来得正好。”夜合君手提银灯,缓步踏下璇阶,“你可知,此为何物?”
玉影道君虽不解其意,仍颔首道:“我知。‘万幽囹’,谷主家传至宝,我见过的。”
“非也。”夜合君愉快地眯起了眼,“我指的是——这灯里的东西。”他难得没有多卖关子,开门见山道,“七日前,我与白敛商议如何寻得岁于分身下落。留影珠已毁,唯一可能的线索便只剩祭酒岭的界裂……”
不详的虚雾在银灯中浮荡飘曳。
“故而我借来一缕界裂气息,以此寻查那分身的踪迹——界裂八十二道,遇劫幸存者七人,除此之外,余下四处皆可一探。”
夜合君停步于近前,脸上笑意更深。
“说来倒巧,我归行谷竟也在其列。”
虚雾在灯中蠢蠢欲动。
玉影道君半是困惑半是不安地拧起了眉,不自觉后退一步,正撞上他新做的傀儡。
“玉影,”夜合君笑着问他,“这几日,你可是寸步未离炼煅室?”
时至此刻,玉影道君总算反应过来:“你、谷主你怀疑我是……?!”他一把抓过身侧血傀,气急败坏道,“我自是半步未离!你若不信!这,便是证据!”
夜合君拍拍他的肩,温声道:“莫急,问问而已。只是,灯中之物眼下这般躁动,总得有个缘由。”
玉影道君狠狠拂开他的手:“我怎知是何缘由?!”
白敛真君在旁试图缓和场面:“谷主……”
“无妨,”夜合君看似不怒不恼,却不顾阻拦地解开法宝禁制,“待我一试便知。”
刹那间,风云变色。
虚雾失去束缚,脱灯而出,四周灵气荡然一空。
玉影道君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惊天震响,沙盘应声而裂,大殿梁飞柱断,瓦脊破散,虚雾烬灭,日光直入中堂。
一道身影凌空而至,白发黛眉,雪衣猎猎,嚣悍威压如滔天浪潮,教人不敢直视。
“岁于道君怎会来此?!”
白敛真君在洞虚修士的灵力震慑下几乎抬不起头,话音听来似极咬牙切齿。
应孤梦居高临下,神识扫过众人,一眼窥穿恶念伪饰,严声诘问道:“何人伤他?”
厌寒心中暗骂不妙,正伺机隐遁,却有一线清风将他掠至那人身旁。
事态突变,他挣离不及,喉间一动,只觉针刺般的痛意在舌尖漫延——那是来自本体的怒火。
久违的滋味过喉入腹,他不由冷笑:“应孤梦,你居然舍得离开你的明霁峰了?”
应孤梦听若未闻,也未睁眼看他,似乎在等一个回答,或一个解释。
“……阿南曼?”
他等来的是白敛真君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语调都惊诧到有些扭曲了。
厌寒露出一抹怜悯又恶意的笑,卸去伪相,让肩头禾雀停驻在他指上。
——黑衣黑发,银冠红眸,与影中所见毫无二致。
“你要的阿南曼在这里。”
他说。
“要不要猜猜看,他为何化作这副模样?”
白敛真君目眦欲裂,骇然无言。身旁,霜发仙君却问:“你喜欢养这样的?”
语气真诚而好奇,不带半点调侃。
“你闭嘴。”厌寒无情截话道。
事已至此,倒也没了遮掩的必要。他解了禾雀幻形,教阿南曼恢复原貌,打算结束这场无趣的闹剧。
“临行前,我送足下一份大礼罢。”
恶念如摘花捻叶般轻巧夺来白敛真君的神魂修为,趁应孤梦尚未阻拦,又将其余岁光阴化为寿数气运,一并施予阿南曼。
白敛真君骤失神魂,两眼虚睁,宛若一具耽于梦境的精致偶人;而灵光覆身的阿南曼则连破两境,一举晋阶化神。
镇在众人头顶的境界威压如潮水退去,天道福泽如甘霖落下。阿南曼怔怔看向双手,回过神时,自己正捧着那点天道福泽想要喂给俨然觉知全无的白敛真君。
恶念独自品味着旁人无从知晓的美妙滋味,扬扬自得道:“如何?往后你便不必再为之烦忧了。”
——话音才落,一泼黑血猝然飞溅在阿南曼脸上!
玉影道君喉间发出嗬嗬嘶声,神情惊恐狰狞,似苦痛至极。他委顿在地,身形逐渐佝偻,腐朽气息随赤黑液体自孔窍淌落,皮囊之下隐约可见有异物攒动。
他哀叫着抓挠着,十指沾满鲜红,呕出的黑血里混着一滩滩肉糜。未通人智的傀儡懵懂无措地将他拥扶在怀,仔细擦拭他面上污迹,口中哼唱起哄睡的小曲。
虚无之气转眼蚀尽了玉影道君的皮囊,空荡衣裳下是血肉相融的腥臭脓浆,徒留一颗不肯瞑目的头颅静静枕卧在傀儡膝上。
“好!好极!当真是好极了!”满目狼籍中,夜合君抚掌大笑,“都传岁于道君胸怀磊落,清风霁月,乃世间君子之楷模。今日大驾光临,却毁我至宝,折我臂膀,敢问道君与我归行谷究竟何仇何怨?”
见他理直气壮颠倒黑白,恶念抱臂俯眺,亦笑:“问得好。我也想问,莫非谷主不知何为‘玩火**’?”
夜合君颜色不改,言辞振振道:“久闻道君威名,望能讨教一二,我何过之有?——倒是两位,来我归行谷大闹一通,莫不是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鬼话连篇。”“且住。”
不待恶念出手,应孤梦横出一臂,将他拦于身后,腕间银镯缀映着点点霞辉。
厌寒没忍住斜了记白眼,敛起恶意,看那雪衣仙君飘然步下云端,屈尊踏入堪比废墟的大殿之中。
那人素白的长靴踏血色而不染,叠纱衣摆无风自扬,唇瓣微启,声若古井无波:“极品灵脉两条,上等灵植七株,御守灵器一十六样,五行法宝二十三件,妖兽内丹三十八颗,疗伤圣药五十四瓶,并净魂灵酒十坛。如此,可够?”
“道君有心了。只是——”当世洞虚第一人在前,夜合君非但不觉心亏,甚至还敢狮子大开口,“我归行谷玉影长老于造傀之术上造诣颇深,时人难出其右。而今猝然殒落,一身精巧傀术后继无人,恐怕不是区区灵脉法宝便能弥补得了的。”
应孤梦不斥不驳,淡然道:“你意何如?”
夜合君答得毫不犹疑:“听闻万苍天宗藏籍千万,若我有幸一览,兴许能从中寻出再振宗门之法。”
“可。”应孤梦自袖中取出镌有万苍徽纹的通行玉令,连同先前所言之物一道奉上,“此为信物。十年为期,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万苍天宗藏书楼。”
其言语化为禁制,字字篆于玉令之上。
恶念心中暗嗤不屑,指尖微微一动,便有黑雾幻作传讯飞奴,携秘闻振翅远去。
夜合君对此丝毫未觉,欣然接过那盛满珍宝的钿匣:“那便多——”
他话未说完,就见阿南曼朝岁于道君重重一跪,双膝猛地砸出一声清脆骨响。
“……救他……”
青年似乎想要伸手抓住应孤梦衣角,可理智却又克制着冲动,教他不敢作出任何逾越冒犯之举。他死死摁住自己颤抖的手,眼里满是无助:“……求您,救我义父……!”
应孤梦遗憾地摇了摇头。
“吾无能为力。”他说,“此人魂魄混融于你元婴丹田之中,强行剥出必然有损,即使神魂归体,也难恢复原状。”
“即便如此……!”
阿南曼膝行上前,双眼赤红,固执道:“即便神魂有损,哪怕要以命换命!只要义父能好好活着……我只要义父好好活着……!”
见他如此执着,应孤梦低声一叹。
“若他前尘尽忘,或呆若稚童,你当如何?”他问。
阿南曼想也不想:“一切过咎在我,我愿常守义父身侧,护他余生安宁!”
闻言,应孤梦轻抬衣袖,腕间银镯化成无数毫针,精准没入白敛真君周身要穴。
“既如此,吾尽力一试。”
不同于恶念抽魂夺寿时的狠突粗莽,应孤梦一面以游灵玄针稳固白敛真君肉身,一面以神识入阿南曼丹田,细致分辨其中属于白敛真君的魂魄灵气,将其剥离归体。
仅过三息,白敛真君灰滞的双眸便再度拥有了神彩——只是那神彩并非阿南曼所熟悉的模样。
他望着他,一言不发,似在小心观察。
良久,才轻声开口。
“……阿南曼?”
阿南曼喜极而泣,而灵识伤缺以致心智退返的白敛真君却一脸迷惘,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见霜发仙君事了拂衣去,夜合君把手搭上了阿南曼的肩。
“如今,我归行谷长老之位空悬,你可愿做我左膀右臂,助我壮大宗门?你若留下,白敛曾经有的那些,我都能给你。——当然,只要你想,白敛仍旧是我归行谷的长老。你可以将他养在身边,今日之事,我不会教旁人知晓。”
“……我想为义父寻些延寿之法。”
“不难。这万苍天宗的通行玉令,你若需要,我也可以借你一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