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梁常心里一直犯怵。
房茵感慨道:“下次我也要像你一样直白。”
梁常哑然良久,道:“命要紧,作死了可就没那么多好说的了。”
“那我就分秒必争地说。”
梁常微怔,偏头看向房茵,许久才说:“祝你平安。”
“同祝,期待与你共事。”房茵微微颔首。
莫名其妙的互道祝福过后,两人各走各路。
树上的兰柏看到梁常出来,从树上一跃而下,仰头看着他。
梁常抱起兰柏挎上包袱,才要走便被人叫住。
“陛下叫你去武英殿。”
梁常将兰柏放在地上,把包袱挂在他身上:“你再等会儿,我马上出来。”
“哼。”兰柏眯眼,带着包袱走了。
梁常叹气,跟着侍卫去武英殿。
推开门,一个茶盏砸在梁常的脚边。
梁常步子一顿,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地上跪着的侍女,站定后恭敬行礼:“陛下。”
“你,滚出去。”皇帝指着侍女说道。
侍女忙不迭地起身离开。
梁常一直躬身行礼,皇帝压根没有叫他免礼的意思。
“你今日在大殿之上好生威风。”皇帝说着,将手肘搭在桌边。
“我认为自己并无过错。”梁常说。
皇帝眉心微跳:“抬头。”
梁常直起身子看着皇帝,双手交叉端在腹前。
“您与王爷长得很像。”但远没有王爷心胸宽厚。
梁常没说完,皇帝便拿着桌上的茶杯砸向梁常。
梁常迅速躲开,呵呵笑了两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挑衅人的技术:“这是好话,您急什么?再者……您不是召我有事?难不成就是想砸我一下?”
“朕要……”
“您先杀那贪污的吧!够您杀的了!”梁常大声打断皇帝的话,说完便拂袖离开。
“梁常!梁仲温!你真是赵亓的一条好狗!”
梁常紧攥着拳头,并未停下脚步,他料定皇帝不敢杀他。
准确来说……是皇帝不敢杀任何人。
小皇帝不敢做这个主,他还是怵赵亓的,不敢动的狠了。
离开皇宫后,梁常找到兰柏抄起来便走了。
他心里有点发虚。
“你怎么了?”兰柏仰头看他。
梁常把兰柏的毛脑袋摁到怀里,把兰柏摁得哼唧一声,他摸着兰柏的脑袋瓜:“没事,咱们回裕良。”
“唔——”兰柏低低哼唧。
兰柏是大猫了,份量不轻,梁常抱着他觉得沉重又暖和。
驾马回裕良的路上并不安生,兰柏法术支撑,前路明晰叫后面追的人迷了方向。
兰柏扒在梁常肩上望着后面:“你驾马技术真好。”
“哈哈……”梁常迎着风实在笑不出来,但还是象征性地笑了两声,干巴巴的,张嘴便灌了一嘴风,“你还是回包袱里吧,回头掉下去了。”
兰柏站在马头上,望着前路,站得极稳:“不会,爷可是神仙,你一路平坦都是我护的呢。”
“又施法……不累?”
兰柏摇头,耳朵随着疾风轻轻晃动着。
临到裕良时,旁边有一处断崖,梁常看着前面一队人,将一人逼在断崖边,拽紧了缰绳,将兰柏放进包裹里,定睛一看——是万禹。
他说:“老子知道自己迟早是个死,哈哈……那些大王和狗皇帝都没一个好东西!想留我,又想驱逐我,上次我摔成残废了,现在还想我死?哼……这次又来。”
“谁人不知你就是一颗墙头草罢了,多大的战功也顶不住你不忠。”为首的说着,一步又一步逼近过去,手指戳向万禹的肩膀,“万禹,你对谁忠诚过吗?”
“万禹!别跳!”梁常策马赶去,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奔腾过去时,万禹看见梁常只是笑了一下,后退一步坠下崖去。
“呵呵……这倒是省得动手了,你们,下去看看死了没有。”
梁常没有管那些官兵,而是翻身下马,找着能走的地儿一路跑一路滑着下去,生怕晚一点人真死了。
“万禹!”梁常大声喊着,却没有一点回应。
他说是看不上万禹,但是没想过让他死啊。
而且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的。
兰柏从包裹里出来,首先跑到了悬崖下。
梁常紧紧跟着,手都在抖,看着底下一道又一道的光亮,心知兰柏在救万禹。
赶到悬崖下时,兰柏低着头,以人形状态站在不远处。
梁常看着那场面反倒缓了步子,他有些走不动了。
人不会总是那么命大的。
眼下,万禹被一支半人高、锋利的,一看就是伐过的竹子捅了个对穿,竹竿上是血,地上也是血。
万禹吊着一口气,眼睛翻白了不少次,却依旧盯着梁常。
兰柏推了推梁常:“……他,我救不了,只能让他吊着一口气,看看他要说什么吧。”
梁常上前去,脚下有些不稳,一下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万禹的一只手,声音抖得不行:“你……你觉得你还行吗?行的话我、我把竹子割了,我把你扛回去。”
“……”万禹咧了咧嘴,眸子带着点笑,一张嘴就涌出一口血,片刻后,混着血沫子吐出了几个字:“送我……回、回家,谢、谢。”
“你笑个屁!你家是哪儿的,你说啊!”梁常死死攥着万禹的手。
万禹说不出话了,死不瞑目。
梁常沉默许久,缓了几口气,松开万禹的手,将他的眼睛合上,从包裹里拾掇出来一把匕首开始割竹子,一边割还一边念着:“也不说你家住哪儿,岭南多大啊,我该将你葬在何处啊……?”
竹子割不开,梁常就开始刨地,刨到地下竹子的根四处蔓延。
兰柏着手斩断了竹根,又将贯穿万禹身体竹子削短了不少,两个人才得以带着万禹回去。
摸着黑刚到半山腰,梁常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亓方才赶过来,身边还带着兀谅:“兀谅,去帮帮忙。”
兀谅没说话,上前帮忙抬着万禹的尸体,半夜里一行人才回到郡府。
之后,只余下梁常、兰柏和赵亓三人在郡府内待着,沉默至极。
次日,赵亓叫人打了棺材,郡府挂了白幡。
兰柏主动提出超度,便守着万禹的尸体,顺道施点法,起码不让这具尸体腐烂。
梁常则与赵亓在书房内坐着,梁常情绪有些低迷。
赵亓问说:“你觉得我在利用你们?”
梁常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身边的近臣,除了司成方,其他应当都是棋子。”
“并非如此……我放心你们替我去,是知道皇帝不会对你们下手。”
“那万禹呢?他不是死了吗?”
“你要劝我去进攻吗?”
梁常微微凝噎,瞳孔震颤:“我没有,我知道他的死不算契机,但是我就是想说……”
赵亓没有动怒,倒了两杯茶递给梁常一杯:“万禹在他这辈子四处奔走,到处投靠,想找一个好的皇帝,这种心思或许纯粹,但在别人眼里就是墙头草,他的能力过强,打起仗来又是个疯子,没人想让这样的人活着变成威胁,就算让他活,也只会让他活得苟延残喘,这个死法对于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那……你觉得呢?你觉得他纯粹么?”梁常接过茶捧在手里。
“……我也会随大流的那样觉得,因为我自知我并非什么好的主导者,如果他反咬,我承受不住,还不如废了他。”
赵亓不隐瞒,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
梁常摩挲着杯壁,很久才点头:“我明白了。”
“嗯。”
兰柏进来看着赵亓问:“……我超度的本领不怎么样,没安抚下去,不过我的手下只有一只玄猫会超度,介意吗?”
玄猫么,祥瑞的象征。
赵亓点头:“来吧。”
兰柏看了情绪比较低的梁常半天,过去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随后到门外施了道法,不过半刻钟便有一只精瘦的绿眼玄猫从房上来了。
玄猫“喵”了一声,朝兰柏俯身伸爪作礼。
兰柏原本背着手看着远方,听到声音,低头看到玄猫来了,他将手放下,微微躬身,右手心朝上手臂微微抬起以作回礼,群体之中他只敬重这个修道的。
毕竟族中有去世的都是这只玄猫来做的超度。
梁常出来看着,伸手拍拍兰柏的腰:“它看起来和普通黑猫差不多。”
“她比我还要大很多,是最老的族人,我叫她太奶奶都不为过。她还是法术最高的,她甚至不用担心自己的这副皮囊老去。”
“哦……所以,你要不断的转世?”梁常心中五味杂陈。
“猫的寿命不长,多则十几年,少则几年,平凡皮囊并不能撑住灵魂。”
梁常沉吟:“难怪,所以你的记忆并不会跟随你的……灵魂、转世?导致你的记忆并不完善?”
“哦?你观察很仔细。”兰柏微微扬眉。
“它没办法变成人么?”
“有啊,她不愿意而已。”
梁常没再说什么,只是望着那间停尸的屋子。
虽然经过的死亡并不算太少,但是……他第一次想到,人的死真就是随时的,亦或是今天亦或是明天,再或是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总之肯定不一定全是老死的。
更何况生在这个份儿上,想老死似乎都有点变成奢望了。
梁常稍待了一会儿,进去看着悠然饮茶的赵亓,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他自顾自地拿了赵亓泡的茶,斟了一杯饮。
赵亓时不时看他,片刻后近乎于自嘲地说:“我真想闲散着,奈何某些人寄予厚望了。”
梁常抬头看赵亓带着几不可查的笑:“你这个笑简直让人看不出,司将军……真的能琢磨透?”
“我就不能跟他有话直说?”
很噎人,梁常呵呵笑了几下,没话了。
还真是独一份的宠爱。
梁常心里乱码七糟的想着,忍不住又笑了几下,些许意味深长?
赵亓侧目瞥他。
梁常收敛起来,看着外面进来几人。
“王爷,毓畏耽搁了,我等后日往岭南押送犯人,您需要我送什么人回去?”
“死人。”赵亓说着,朝停尸的房子微抬下巴,“问问外面那长得白的男人,看看他让不让你们带上个重要的过去。”
毓畏愕然:“死人?王爷,我是赶人的,不是赶尸的。”
“……”赵亓忍不住地挠挠眉心。
梁常看了一眼被毓畏说沉默的赵亓,饮了口茶说:“大哥,去一趟岭南人应该不会多少,还差这一个呢?死人也是人,还不用你担心半路逃走,省心得很呢。”
梁常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必担心万禹跑走,但是那棺材总要有人抬去,就算是聘上马车也不见得轻松。
讨价还价么,总要挑着自己占理的来。
“省不省心的,这个天气愈发的热,回头若是臭了谁能耐得住?当心我就地把人埋了。”毓畏对气味敏感至极,实在不想闻到尸臭味儿,更不想看见腐烂的东西。
梁常向外看去只见兰柏耳朵微动,显然是听着的,猫么,耳力好得很,愿不愿意听的问题了。
兰柏似是感受到目光,回头看向梁常,慢慢走过去对毓畏说:“担心多余,我借你一人,绝不会让尸体腐烂发臭,你只管送到,回头有人与你接应,该葬在何处不必你寻。”
毓畏沉默许久,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赵亓头疼的样子又把话噎了回去:“那臣去了,明日来接。”
梁常看着毓畏离开,给赵亓重新泡了茶,奈何他泡茶技术不怎么样。
赵亓说:“那黑猫能够化形?”
“嗯,只是她很少以人形示人,至少我活那么久不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话音才落,只见门外站着个头发花白但站得端正的妇人。
梁常看着那妇人半晌,拱手行了一礼。
她看了梁常很久,仿佛在确定他是谁,但嗅到他身上微弱的属于兰柏的气味后轻轻抿唇,唇畔带了一丝如有若无的笑意,朝梁常回敬一礼
许久她才对兰柏微微颔首,说:“没什么问题,后日需要我去?”
“麻烦您。”兰柏也颔首。
梁常就这么看着两只猫猫点头,一只年迈的猫猫,一只年轻猫猫……
其实也不算年轻,兰柏也千百岁了呢。
赵亓沉默良久,在身上摸了许久,倒不知道该回什么礼,沉吟许久:“兀谅,买些东西去给……这位。”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微微抬手点了一下那位妇人。
梁常见状跟着兀谅去了,他走慢了些许,问道:“有些日子感觉你没有跟我了。”
“你观察得真细,王爷一早就不叫我盯着你了,他说你没什么好盯的,无非就是闲逛。”
一路上再没说什么,他俩备了玄猫吃的粮食,又帮着备了些盘缠,只等着三日后上路。
赵亓将万禹的后事安排得不错,三日间吹唱班子没断,也试着找了万禹的亲人,只可惜没有。
正式上路时,梁常驾马跟着去送一趟,主要为了撑个场子。
赵亓和兰柏留在郡府打点最后的事情。
终于开工了……
中间出的事情有点多,年前到过年没个闲的,虽然知道没人看,但还是想说:没跑路,只是卡得想吃护发素。^_^总之不会弃文的,快慢的问题。
我尽量快点……/小声哔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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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