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妃跪坐在榻上,锦被滑落,露出布满红痕的肩膀。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而冷酷的背影。
“臣妾……”
庞妃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被面上,“臣妾……明白了,臣妾定会……好好陪伴妹妹,让她在宫里……住得舒心。”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枷锁。
“很好。”
赵祯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早些安置。”
说完,他大步走向殿外。
厚重的殿门开启又合拢,带走了他身上那混合着**与冷酷的气息,也带走了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
殿内只剩庞妃一人,跪坐在一片狼藉的锦榻上。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惨白的脸和空洞绝望的眼神。
冷汗浸透了寝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她紧紧抱住颤抖的身体,望着紧闭的殿门,仿佛看到妹妹飞燕天真烂漫的笑脸,正被门后无尽的宫墙与皇权一点点吞噬。
庞妃挥退所有侍奉的宫人,直到此刻,那根绷紧的弦才骤然断裂。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失态的呜咽,只有无声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从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滚落。
泪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迅速消失,如同她此刻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爱他。
爱他君临天下的威仪,爱他眉宇间的深沉,爱他偶尔流露的疲惫,爱他身上的龙涎香,甚至……爱他那冷酷无情、视后宫如无物的残忍。
他是她的天,她的神祇,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从被选入宫那一日起,她的心、她的命,就都系在了这个至高无上的男人身上。
可是,她不能。
不能像寻常女子那样扑进他怀里诉说委屈与爱恋,不能在他面前使小性子奢求片刻垂怜,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嫉妒与不甘。
她是皇妃,是庞家送入宫中的贵女,使命是温良恭俭,是识大体顾大局,是成为他后宫棋局上一枚安分守己、永不逾矩的棋子。
每一次侍寝,都是战战兢兢的取悦,如同在刀尖上起舞。
她使出浑身解数,只盼能在他冰冷的眼底看到一丝满意,哪怕转瞬即逝。
可事后,他永远是那样抽身离去,不带一丝温存,仿佛她只是一件用后即弃的工具。
她只能跪在脚踏边,看着他冷漠的侧影,将满心爱恋和卑微渴望死死压在心底,用最完美的恭顺面具掩盖一切。
而飞燕……
想到妹妹的名字,庞妃的心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飞燕,那个从小被父亲宠溺、无法无天的庶女妹妹。
她可以笑得那样明媚张扬,像最热烈的阳光;可以任性妄为,顶撞帝王也毫不畏惧;可以活得那样自由自在,拥有她此生都无法企及的天真与恣意。
最讽刺的是,正是这份骄傲任性,轻而易举地吸引了那个她拼尽全力也无法真正靠近的男人的目光!
赵祯看飞燕的眼神,那偶尔流露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和专注,是她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珍宝!
她羡慕,羡慕得心都在滴血——羡慕飞燕能拥有她早已失去的自由,羡慕飞燕能活得那样真实坦荡,更羡慕……羡慕飞燕竟能如此轻易地触碰到赵祯的心那颗冰封的心!
赵祯今夜的话,听着轻描淡写,却不知怎的,字字都带着冰碴子,顺着她的血脉往骨缝里钻,慢悠悠漫开一片麻木的寒凉,冻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召她进宫来陪陪你吧”“让她在宫里多住几日”“多叙叙”……这哪里是恩典?
分明是温柔的陷阱,是华丽的囚笼!
赵祯要将飞燕这只向往天空的小鸟,生生折了翅膀,关进这金碧辉煌的樊笼里!
而她,这个深爱着皇上的姐姐,却要成为亲手将妹妹送入牢笼的帮凶!
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
喉咙里堵着无法宣泄的呜咽,只能化作更汹涌的泪水,无声奔流。
她不能反抗,不能质疑,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不愿。
只能强忍着锥心之痛,扮演好那个“体恤妹妹、感激圣恩”的皇妃。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痛苦,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对皇上那近乎绝望的爱恋,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对妹妹命运的无能为力和……那份深藏心底、无法启齿的羡慕与酸楚。
这深宫,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像她这样的女子。
她们的爱恨情仇,都只能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化作无人知晓的泪水,最终干涸在尘埃里。
庞妃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月光透过高窗洒下一片惨白的光晕,映照着她无声哭泣、微微颤抖的身影。
华丽的宫装包裹着她,却暖不了那颗在爱慕与绝望、职责与亲情间被反复撕裂的心。
她的泪水,为自己无望的爱恋而流,为妹妹即将失去的自由而流,更为这深宫之中所有身不由己、爱而不得的灵魂而流。
这泪水,是她唯一能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