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荷塘里碧叶连天，粉荷亭亭，清香浮动。
乌篷小船悠悠荡在绿波上，船尾的公孙策撑着竹篙，月白夏衫的袖口卷着，露出清瘦却因用力而绷紧线条的手臂，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船头，庞飞燕正兴高采烈地指挥方向：“左边！公孙策，左边那朵粉的开得最大！还有那个莲蓬，好大一个！”
她半个身子探出船舷，藕荷色的纱裙铺在船板上，像朵盛开的睡莲，手指急切地指点着。
公孙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朵荷花和莲蓬确实生得好，却藏在大片荷叶深处，船靠近颇不易。
他微微蹙眉，温声道：“飞燕，坐稳些。那边荷叶太密，船进去容易缠住篙子，不好调头。”
“哎呀，你小心点划不就好了嘛！慢死了！”
庞飞燕不以为意，又往外探了探身子，伸长手臂去够近处的大荷叶，“你看这片叶子，当伞正好！快点划过去！”
船身因她的动作猛地一晃，水花溅湿了裙摆。
公孙策心头一紧，竹篙迅速在水底一点稳住船身，一股火气噌地涌了上来。
他虽沉稳，却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屡屡挑战耐心，还被嫌“慢”，语气顿时冲了：“庞飞燕！你给我坐回去！掉下去淹着了，我可捞不动你！”
他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火气显而易见：“你以为撑船是玩吗？这荷塘底下全是淤泥烂草，陷进去有你哭的！嫌慢？那你来撑？”
庞飞燕被他突然的吼声和连串“教训”吼得愣住了。
她哪里受过这气，委屈和不服气瞬间涌了上来，杏眼圆睁，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你吼什么吼！公孙策！不就让你划个船吗？这么凶！还诅咒我掉下去！”
“捞不动我？我看你是怕弄脏了你一身酸儒气吧！哼！还说什么饱读诗书，连个船都撑不稳，我看还不如我家护院划得好呢！胆小鬼！书呆子！”
“你！”
公孙策被“不如护院”“胆小鬼”“书呆子”戳得俊脸发白。
他自幼聪慧，饱受赞誉，何曾被人这般当面贬损？尤其还是被这个他……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书呆子”三个字莫名刺中了少年人关于“男子气概”的敏感点，火气更旺，脱口而出：“好！我是书呆子胆小鬼！那庞大小姐你自便！爱往哪探往哪探，爱掉下去就掉下去！恕在下无能为力！”
说完，他赌气似的把竹篙往船上一顿，抱臂冷脸看向一边的荷花，胸口微微起伏，是真动了气。
庞飞燕被他“撂挑子”的态度和“无能为力”噎住了。
她没想到平时温和的公孙策发火这么凶，还说出这绝情的话，顿时急了：“你……你不管我了？！公孙策！你混蛋！我……我回去就告诉我爹！说你欺负我！把我一个人丢在船上不管！”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演技拙劣却杀伤力十足。
公孙策听到她带哭腔的声音，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
刚才气头上口不择言，此刻只剩懊恼和心疼。
他僵硬地转头，看着她“哭唧唧”的模样，明知多半是装的，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绷着脸，语气生硬却明显缓和：“谁……谁不管你了？坐好！别乱动！”
重新拿起竹篙，动作有些粗鲁地撑开船，不再看那片危险区域，朝开阔处划去，嘴里还忍不住低声辩解：“我哪里欺负你了？明明是你……算了！”
他烦躁地抿紧唇，耳根却悄悄红了。
船上气氛比刚才更僵，只有竹篙点水的闷响和聒噪的蝉鸣。
飞燕偷偷抬眼瞄向船尾：公孙策侧脸线条绷得紧，汗水流得更多了，月白衣衫的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清瘦的脊背。他紧抿着唇，眉头拧着，撑船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吃力，呼吸也有些急促。
庞飞燕心里的委屈被担忧取代。
她猛然想起，公孙策在大太阳下撑船这么久，又生了一肚子气，定是累着了，说不定会中暑！刚才只顾着吵架，竟没注意。
强烈的愧疚感让她坐立难安。
她忘了刚才的“深仇大恨”，手忙脚乱拿起那片被她揉过的大荷叶，蹭到他身边，踮起脚努力举高，笨拙地想替他挡挡毒辣的日头，嘴里习惯性地用抱怨掩饰心疼：“公孙策，你真是笨死了！不舒服怎么不早说！热死你算了！脸都白了！快坐下歇着！”
船身因她的动作一晃，公孙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这次不是阻止危险，是稳住她。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湿漉漉的汗意，力道却很稳。
“别乱动。”
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说了多少次了，危险。”
两人靠得极近。庞飞燕举着荷叶，几乎被他半圈在怀里，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浓烈的汗气。
她仰着脸，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以及强压的火气下藏着的关切，刚才那点委屈彻底没了影，只剩满满的心疼和懊恼。
“对不起……”
她小声嗫嚅，长长的睫毛垂下，“刚刚我不该乱动，不该……不该说你是书呆子胆小鬼……”
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真切的歉意。
看着她又懊悔又心疼的小模样，公孙策心头那点残余的闷气彻底散了。
他扶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让她在床板坐稳，自己也顺势坐下，两人并肩挨着。
接过她手中有些蔫的荷叶，随意盖在两人头顶，总算带来一小片阴凉。
“无妨。”
他轻轻吐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些，“对不起，飞燕，刚刚是我……气性大了些。”
他有些别扭地承认。
庞飞燕摇摇头，从旁边拿起一个他之前摘的莲蓬，低头闷闷地剥着，仔仔细细剔掉苦涩的莲心，将一颗晶莹洁白的莲肉递到他唇边：“喏，给你吃。”
公孙策看着她递来的莲子，又看看她，心底一片柔软。
他没有拒绝，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含入口中。
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像触到微弱的电流。
庞飞燕的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脸颊瞬间飞起红霞。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莲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公孙策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的红晕更深了。
口中的莲子异常清甜，一直甜到心底。
他拿起竹篙，轻轻一点，小船又无声地滑入藕花深处。
“喂……”
飞燕低着头，忽然闷闷地问，“公孙策，我要是……真掉下去了，你真不管我啊？”
公孙策撑篙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她低垂的发顶。
沉默几息，才低声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认真：“管……还是要管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落入飞燕耳中：“下次再乱动，我就把你捆在船上。”
飞燕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眸子里。她小脸爆红，抓起一片剥下的莲蓬壳就朝他扔去：“你敢！公孙策！你这个……”
“书呆子？”
公孙策挑眉，轻松躲开。
飞燕气结，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少年意气，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头顶的荷叶被风吹得轻轻晃，漏下几缕金色阳光，正好映在她明媚的笑靥上。
公孙策看着，只觉得这满塘荷花，都不及眼前这一朵生动。
他微微侧头，唇边勾起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这场带着火气的夏日争吵，最终化作了荷风里一丝别样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