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九月份桂花已经开了,鹅黄色的花朵儿点缀在枝头,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色,一颗颗婆娑的桂花树枝繁叶茂,丹桂飘香。

起风了,吹飞了那手中的残叶,夕晖透过繁密的枝叶,鱼鳞斑斑的闪烁,却不那么刺眼,几片云彩拂过夕阳,硕大的金乌逐渐收敛了光芒。

李文宜再次陪罗亦农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再吃几天药就会好了,他们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没有坐黄包车,而是走回来的,顺带看看沿途一路的风景。

路上的行人渐少,街道两侧的小贩一个接着一个的收了摊,晚风吻着夕阳,绵长热烈的夏天正在悄悄的离开,也带走了许多同志,傍晚的微风吹着地上的落叶。

站在桥上看着无边无际的长江,看着天边五彩的霞光,看着太阳沉入江里,消失在地平线,与月亮相互交替。

风里是桂花香的味道,李文宜为此而驻足停留。

看见不远处河边栽着的桂花树,桂花花香四溢,沁人心鼻,她想起来从前在家中的时候也和姐姐们一起做桂花糕,那时候开心又美好,夏天闲来无事在院中对弈,亦或是弹琴养花喂金鱼,秋天摘下桂花做成桂花糕,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而如今时局动荡不安,百姓出于水深火热之中,武汉也被□□笼罩。

“我去摘些桂花。”李文宜转头跟罗亦农说了一声,在罗亦农点头之后,小跑到桂花树那边,伸手去摘桂花,想摘一些放在机关,还有一些做桂花糕。

李文宜折了一枝桂花放在手中,闻了闻它甜香的气味儿,傍晚的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枝桂花繁多的枝桠。

罗亦农在后面静静的看着她,看她折枝桂花在手中,看她闻桂花的清香,看晚风亲吻她的脸庞,看桂花枝头在风里摇晃,看她踮起脚去摘桂花,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树影斑驳,罗亦农怔怔的观望,柔和的月光洒在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漂亮。

月亮弯弯,她站在桂花树下,杏色的旗袍与鹅黄色的桂花,罗亦农心里想,如果这会儿有个相机把这样的画面拍下来该有多好,月色下她美的像一幅画,她在月下摘花的画面会永远印在他的脑海中。

只是枝头太高,李文宜够不着,试了几次也没摘到,罗亦农笑了笑,然后缓缓朝她走过去,伸手帮她折了一枝桂花。

然后笑着递给她:“给。”

李文宜开心的接过来:“谢谢。”

然后她又说到:“再帮我多折几枝,可以吗?”

罗亦农有些疑惑:“要这么多做什么?”

“放一些在机关里,还有一些用来做成桂花糕,桂花蜜,还可以煮桂花酒。”

“好。”

罗亦农继续折了几枝桂花,树梢抖落下花瓣,星星点点,零零碎碎的落了下来,风一吹,阵阵甜香萦绕在他们周围,几朵鹅黄色的小小的桂花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还有她的肩头。

李文宜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落花,抬头见他伸手,拂去了她头发上的落花。

她眉目如画,一笑生花。

也许是今晚的气氛月色落花都刚刚好,所以有刹那间的心动。

野猫的叫唤声在这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白色的毛,长的很像她家里的那只波斯猫,李文宜忍不住的抱了抱那只野猫,温顺又可爱,很难让她不喜欢。

罗亦农与李文宜摘了许多桂花回来,长江局机关里到处弥漫着桂花的清香,正好今晚罗亦农没什么事儿,便和李文宜一同坐在楼下,将折的桂花修剪了一番,插进了瓶子里。

两人没吃晚饭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刚好摘了桂花,李文宜去厨房,准备做些桂花糕。

罗亦农也跟着她去了厨房,想着或许可以帮帮忙,他们一起做桂花糕,揉面粉,加红糖,洒桂花,然后放在锅里蒸一蒸,芳香扑鼻。

“我再煮一壶桂花酒。”

李文宜将火炉与瓦罐取出来,加了炭火,将一片片的桂花洒进去,火炉上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升起,然后在屋顶散尽。

炉上火沸,桂花在火炉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壶中桂花酒呈琥珀色,酒上漂浮着几片桂花,香气浓郁飘散在空气里,香甜醇厚,醇和清新,绵甜爽净,淡淡的桂花香,余香长久。

他会记得他们一起守着火炉等一壶酒,记得他们也曾一起在厨房做桂花糕,记得在河边摘桂花。

他第一次吃她做的桂花糕,第一次喝她煮的桂花酒,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

罗亦农把这些他们之间相处的美好回忆一一收藏,然后在某个无人的夜晚从心里拿出来细细思量。

李文宜百班无聊的坐在楼下,今儿个罗亦农又出去开会了,有几个女佣厨师也请假回了家,她一个人在这守着机关,怪冷清的,只能看看报纸看看书。

看书看累了,李文宜起身去把会客厅的茉莉花端出来晒晒太阳,给他修剪了枝叶,浇了浇水,将瓶子里已经枯萎的花挑出来,再给它换了水。

等一切都忙完了,李文宜坐在沙发上,突然有些想家,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触发思念的情感,虽然中秋回过家一趟,但是还是会思念,她拨弄着瓶子里的桂花,思绪也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罗亦农中午便回来了,回来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心情欠佳,开口道:“想家了?”

“嗯。”李文宜点了点头。

他好像总能察觉到她的心思,每次都能够准确的猜中,她脸上的表情总是能被他注意到,他会注意她的目光为谁而停留,注意她的喜怒哀乐。

罗亦农知道李文宜刚来长江局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意外与失落的,比起在长江局担任秘书,她其实更想从事妇女运动,在担任长江局秘书之前,她担任妇协组织部长,深入周边县市,积极发展妇协,带领穷苦妇女与土豪劣绅展开斗争,在李文宜等人的努力下,妇协得到极大发展,一度达到二三十万人。从她和杨之华的交谈就快要看出来,她想从事妇女运动,像杨之华那样,但是她如今不能在明面上活动,他知道她心里是不免痛苦的。

他喜欢她,所以会注意她,会更多的关注她,关心她,了解她。她喜欢花,所以他总是会带花给她,她喜欢花灯,他就为她买一盏荷花灯陪她放花灯,她有腼腆的一面就如初见时那样,她有稳重的一面就如汇报工作的时候,她有认真的一面就如在长江局工作的时候,她有活泼的一面比如摘花养花的时候。

李文宜又问他:“那我能回家吗?”

罗亦农摇了摇头,“不能。”

“……”

李文宜继续坐在沙发上盯着桂花发呆。

“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开,你实在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

罗亦农回来吃完午饭又出去了,李文宜当真是忙的上海真忙,闲的时候真闲。

她想起来上次中秋回家,把自己的画册也一并带了过来,她上楼去自己房间里把画册取出来,还有画笔也从柜子里拿出来,然后下楼,坐在沙发上开始画画。

画了河边婆娑的桂花树,画了中秋放花灯的夜景,画了长江上的落日余晖,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录下来。

等画完了几幅画,她取出了一盘棋,李文宜的兴趣爱好广泛,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其中绘画和养花是她最喜欢的。

画册放在了桌子一角,李文宜独自下棋,左手撑着脑袋,拿着黑子与白子在棋盘上捣鼓,所以罗亦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副景象,桌子上放着金黄色的桂花,她一身杏色的衣裳,伏在桌子上,手上捏着一颗白子,在棋盘上摇摆不定,无从下手。

罗亦农走过去,“我陪你下盘棋吧。”

李文宜抬头,“好啊。”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下,安安静静的对弈,安静的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罗亦农输了。

“你赢了。”他笑着同她讲。

甘拜下风。

罗亦农撇了一眼四周,看见了桌子一角放着的一本画册,便拿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这是你画的?”

李文宜点了点头。

“你画的很好看,组织正好需要向你这样会画画的同志。”罗亦农一边欣赏一边忍不住的夸赞。

突然,他放下画册,看着她:“你给我画一幅画像,可以吗?”

李文宜愣了一秒,然后回答:“当然可以。”她顿了顿,然后道:“你坐在那里吧。”她指了一个放下,叫他坐过去。

“行。”罗亦农起身坐在那里。

李文宜把画册拿在手上,翻到新的一页,拿起了画笔开始画他,她一直是画风景的,还没有画过人物,这次是头一回。

李文宜一笔一划的描绘他的模样,线条在纸上勾勒出他的轮廓,看一眼,画一笔。

罗亦农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看着李文宜,看得李文宜不好意思,她余光里都能看见他在看她。

“亦农同志,就是……其实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那我应该看哪里?”

“哪里都可以。”

那我就看着你好了。

罗亦农不知该如何参透她的心思。

那张画像最后被罗亦农要了过去,他一直珍藏,夹在了那本□□宣言里。

罗亦农头疼的病发作了,他不仅有胃疼的病,还有头疼的病。

他用一条手巾把头紧紧地箍着,但依旧头痛欲裂,甚至疼得有些目眩,看不清纸笔,他又在写文章,但因突如其来的头疼,疼的他下不去笔。

李文宜给他来送药的时候就看见了他疼痛难忍的模样,她把药放在桌子上,问:“亦农同志,你怎么了?”

“头有点疼。”随后他又说:“你帮我揉一揉太阳穴吧。”

“好。”李文宜站在他身后,为他从眉心到太阳穴进行按摩,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在她的按摩之下有所好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文宜问:“好点了吗?”

没有回答。

“亦农同志?”她又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才发现罗亦农睡着了。

李文宜去把窗户关上,然后帮他把他的外套盖在他的身上,把桌子上的纸笔都收好放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已经入睡的脸,心中多少有些心疼。

最后关了灯,悄悄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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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巢
连载中耳东和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