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因为李文宜喜欢,罗亦农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上一束花。

相当于是送给她的,虽然他没有明说。

“哲时同志,你把它插在瓶子里放在桌上吧。”

罗亦农随手将手里的花递给李文宜,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其实余光里都是她,小心翼翼关注她的表情。

“好,我现在就去。”

李文宜看见花是很开心的,黄色的蔷薇花,颜色明艳动人,像太阳那样温暖的金黄色,眼里亮晶晶的,罗亦农此刻已证实,看来送花让她开心是对的。

从此长江局机关里多了许多不同品种的鲜花,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会客厅的那盆茉莉花是他亲自照料的。

李文宜很喜欢他带来的黄蔷薇,光鲜亮丽,璀璨夺目,她天天勤快的给它换水,养活了许久,但是毕竟是采摘下来的黄蔷薇,没有扎在土壤的根,即便是想方设法给它最好的生存环境,也只能存活一段时间,然后慢慢的枯萎,离了根基,便很难存活,就像鱼儿离不开水,中国离不开□□,只有中国革命胜利迎来一番新的天地,他们才有机会,长久的在一起走下去。

王一飞来这儿小住的时候,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工作时候认真严肃,休息时候互相开玩笑。

罗亦农同身边的李文宜说道:“你去把柜子里的葡萄酒拿出来,倒一杯放在盘子上给一飞送过去,再放上几块饼干。”

面对罗亦农非常强硬的要求,李文宜照做了,王一飞接到手后就哈哈大笑,弄的李文宜有些不明所以,不好意思,也不明白王一飞为何突然笑得这么开心,虽然不明白但是她也没多问没说话,就待在一边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花儿了?怎么摆了这么多。”王一飞环顾了四周,发现窗台上,桌子上,都放了一束花,难怪他进来有一种不同的感觉,原来是风格变了。

“点缀生活嘛。”罗亦农撇了一眼旁边的李文宜,然后笑着回答王一飞。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王一飞突然觉得罗亦农这会儿有点怪,觉得他同他说话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不在焉,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好像不是,连语气都有些怪,总之感觉跟以前不大一样,说不出来哪里怪,反正就是怪怪的。

后来王一飞终于知道那天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了,是因为那时罗亦农有了心中所爱的人,而他所爱的人就在身边,心思在心爱的人身上也情有可原,他表示理解。

炊烟袅袅从屋顶上升起,朝霞满天,霞光四溢,清晨买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路边的小贩早早的出来摆摊做生意。

武汉的夏天越来越热,八月间经受了接连几天的大雨的洗涤,如今总算是出了太阳,赵公馆里,厨夫已经做好了早饭,女佣将豆浆包子摆在餐桌上,等着男女主人下楼来吃。

李文宜早上起来和彭竹咸一块儿下楼吃早饭,碰见回来取东西的史静仪相互打了招呼,只不过奇怪的是,吃早饭的时候,并没有罗亦农的身影。

“我去看看吧。”餐桌上李文宜开口,然后起身去看看,在长江局机关,表面上她是公馆的女主人,实际上她是罗亦农的秘书。

罗亦农从早上起来就胃疼的厉害,腹痛难忍并没有胃口吃早饭,他脸上皱起的眉头迟迟不平,额头上冒着虚汗,他坐在案桌前继续写文章,也不顾胃疼带来的痛苦。

李文宜走到罗亦农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亦农同志。”

听着里面好像没有动静,也迟迟没有回应,李文宜还以为是他没有听见,准备再喊一声的时候里面回应了,“有什么事儿吗?”

“亦农同志,该吃早饭了,你怎么还没有来?”

“我这会儿有点忙,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我等会儿再去吃。”

听见他的回复之后李文宜只好又回到餐桌上,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定是在写文章,看着眼前热腾腾的早饭,她也没吃几口,刚夹了个包子还没吃一口又放下筷子,出于担心罗亦农的身体,因为她知道他胃不好,怕他胃病发作,所以她还是把早点收拾了放到盘子上,冒着热气的豆浆以及刚出锅的油条,然后把它端到了罗亦农房间门口。

李文宜敲门:“亦农同志,我能进来吗?”

里面迟疑了片刻:“进来吧。”

李文宜推门进去,就看见他正提笔嗖嗖嗖的写,清晨的朝阳如同鸽子抖落下的羽毛,稀稀疏疏的透过窗户照映进来,燥热的微风吹在一脸只觉得一股闷热,李文宜循着风的方向看向了窗台,发现窗台上面正摆放着一盆绣球花,蓝色的如同蝴蝶一眼,在风中摇摆如同蝴蝶翩翩起舞,看上去养的十分好,花开的茂盛,一簇簇的如同一颗颗绣球挂在枝叶上。

为什么是蓝色的绣球花?

因为初见时她穿着浅蓝色格子旗袍。

李文宜端着盘子靠近了,把早点放在桌上,然后说:“亦农同志,早饭我帮你拿过来了,赶紧趁热吃吧,等会儿就凉了。”

尽管罗亦农此刻是腹痛难忍,被胃病摧残的连话都难说,他依然是尽力的回应给了李文宜一个笑容:“我知道了。”

只不过用力挤出来的笑容不哭还难看,李文宜这时候才发现他脸上疼痛难忍的表情,他向来乐观开朗积极向上,不想人别人替他担心才假装无事。

“你怎么了?是不是胃病又发作了?”

罗亦农只是点了点头,“我没什么大碍,过一会儿就好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难受的样子李文宜就信了,他眉头紧锁,眉心拧成川字,脸色有些苍白,加上天气热的原因,他的额头也逐渐冒出了汗珠,李文宜看见了不免有些担忧,“亦农同志,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摇了摇头,“不用。”但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水在宣纸上绽放开一朵墨色的花儿。

“那怎么行,听我的,现在就去医院看看,才能早点好起来。”

在李文宜坚持不懈的劝说之下,罗亦农最终同意了跟她去医院一趟。他们雇了一辆包来回的黄包车,夏日炎炎,太阳逐渐升起至天心的位置,灼烧着每一寸土地,黄包车车夫汗流浃背,时不时的用搭在脖子上的白色毛巾擦了擦汗水。

刺目而灼热的太阳光,令人感到燥热无比,地上扬起的灰尘飘散在空气里,让人呛个不停,夏天很长,长到令人觉得这是一个没有夏至的夏天,四一二政变让党内许多同志流血牺牲,一个接一个的被捕,相信熬过黑暗,必将迎来光明。

热乎的风扑打在她的眉捷,两个人坐在一辆黄包车上多少有点拥挤,离得这样近的距离,还是头一回,路上有些颠簸,时不时的肩膀会碰到,李文宜是一眼都不敢往旁边瞥,拨弄着手指看向前面的路,额头上冒出了晶莹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后背也出了汗,感觉黏糊糊的汗液使得衣服与皮肤黏在一起,一阵风扫过,从袖子缝隙钻进皮肤里,才有了些许凉意。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这就是罗亦农此刻心里的感受,他虽没有直接侧头看她,但是他的余光里,都是她,他心里扑通扑通的,从初见时对她一见钟情的时候,除了党内工作想的最多的就是她。

罗亦农侧头看了一眼李文宜,看见她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深蓝色格子手帕,本想伸手为她擦拭脸上的汗水,忽觉不妥,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既没有放下,又没有继续,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微妙起来,李文宜眼神飘忽的不知道看哪里,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帕他也没有收回。

最后只冒出一句:“给。”

“谢,谢谢。”李文宜不好意思的接过来,小心的擦了擦汗水。她的脸颊上也泛起了一抹红晕,一半是天气热的,一半是不好意思,手里紧紧握着他递过来的手帕,忽觉时间漫长。

终于抵达了医院,罗亦农付了钱,并让车夫在门口等候,而后李文宜陪他进去看医生,医院里到处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儿,有些刺鼻。

医生给罗亦农开了一副药方,并且叮嘱他要按时吃药,李文宜倒是记在了心上,他们顺带去看望了住在医院的陈乔年,相互寒暄了几句,回去的路上按照药方抓了几贴药。

回到了长江局机关。罗亦农回房间继续写文章,李文宜拿着刚刚买的药去厨房,她叮嘱了厨房每天三次给罗亦农煎药。

刚开始的两天还很正常,他都按时喝,后来随着工作的繁忙,他不听医生的话,总是不肯按时吃药,女佣送过来的药不是凉了就是没喝多少,到最后他的病也不见得好。

黄昏时分,暮霭像一块灰色的布,盖着武汉这座城市,晚风吻着夕阳,合欢花在傍晚暮色中平静的摇摆。

“先生,您的药煎好了。”女佣端着一碗中药进来,碗里是棕褐色的药汁,苦涩的气味儿弥漫在屋子里,让人看了就难以下咽,罗亦农让她放下之后便让她出去了。

但这碗药一直放在桌上,从未动过,热腾腾的白汽逐渐消散,沉淀了许久,药凉了,等女佣再次进来拿盘子的时候,发现碗里的中药还是满满当当的,他是一口没喝,女佣叹了口气也没有办法,她也劝过但于事无补。

李文宜刚好在楼下看见端着盘子出来的女佣,碗里的药是肉眼可见的一口没动,她走过去问:“他没有喝药吗?”女佣点了点头,“是的,夫人,先生这几天一直不肯喝,您去劝劝他吧。”李文宜心中叹气:“行,我知道了。”

李文宜想啊,要扮做女主人真不容易,她这会儿是真想和杨之华一起从事妇女运动。

那碗中药已经凉了,为了罗亦农的身体着想,李文宜去厨房再给他煎一副药,李文宜心里一直都很敬重他,把她当做长辈和领导对待,他们差不多的年纪,他十分能干,她很佩服他的能力与领导,他很豪爽有魄力,机警智慧,理论水平高,办事果断,她觉得他和老年的领导同志一样,成熟而稳重,但有时也发现他很单纯,活泼,和青年学生一样。

李文宜走到厨房,给他煎药,顺便想想过会儿该怎么劝他喝下去,女佣看见李文宜在煎药,便上前说道:“夫人,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好了,您去歇着吧。”李文宜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就不麻烦你们了。”女佣站在一边忍不住同她说:“夫人,您对先生可真好。”

药已经煎好了,熟悉的棕褐色药汁倒入碗里,然后给罗亦农送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她敲了敲门:“亦农同志。”

看见李文宜端着盘子就知道了她的来意:“进来吧。”

李文宜走进去把盘子放在桌上,将碗捧在手上然后递过去:“医生说了要按时吃药,你不吃药,病怎么好的起来?我给你重新煎了一贴药,快喝了吧。”

胃病疼得他快要提不起笔墨,偏偏他却不愿意按时服药,不过此时此刻看见李文宜,罗亦农脸上的阴霾瞬间就烟消云散。

这碗中药被李文宜递到他的面前,罗亦农是想拒绝也难,她说的话其实也不无道理,所以他最终还是向她妥协了:“好好好,我喝。”

罗亦农只得接过她手中的碗,然后喝了几口放下,发现李文宜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她的眼神似是在说“把药喝完”,无奈罗亦农将碗里的腰一饮而尽,“你看,我喝完了。”

李文宜这才很满意的看着空空的药碗,“亦农同志,你以后也要按时吃药。”说着就准备端着盘子离开。

“哲时同志,你等一下。”罗亦农喊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在这帮我研磨吧。”

“行,我先去把盘子放到厨房。”

李文宜站在桌子一边帮他研磨,而他奋笔疾书的写文章,晚风吹起了窗帘,感觉到一阵凉意,绣球花在月光下像一只只飞舞的蓝蝴蝶,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似的。

虽然关于按时吃药这件事,罗亦农答应的好好的,但是只有李文宜送过来的药罗亦农才肯吃,李文宜算是明白了,所以此后他的药都是她亲自给他送过去。

从此李文宜就成了罗亦农的护士,一天三次要把药送到他的手边他才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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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巢
连载中耳东和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