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
顾清诚挨着沈煜垂头端坐,大气不敢出。
墨照临独坐另一侧,不时看向楚浔。
沈煜在继续生气、犯错被抓包、前者两相抵消中犹豫不决,神情怪异地沉默下来。
临近丹碧大街,眼见着马车将驶入将军府所在,墨照临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垂眸拱手对楚浔道:“楚将军,可否邀您至鄙府一叙。”
顾清诚立即起身扯住他的袖子摇头,墨照临迫使自己忽视掉衣袖上的手指,直视楚浔继续道:“有关寂照的一些事,下官有话想说。”
楚浔抬眼凝视墨照临半晌,发现墨照临的神情中竟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这种感觉告诉他,墨照临的邀请,他不应拒绝。
楚浔点头:“可。”
墨家在京城的府邸位于国子监附近,马车调转方向往务本坊去。
府邸隐于务本坊深处,仅一朴素乌木大门,门楣上匾额字迹苍劲,无多余雕饰。墨家人并不在京中,此处便替代了状元府,成了墨照临在京中的官仕府邸。
书房中弥漫着草木清气与隐隐墨香,楚浔坐于客位,府中老仆奉茶后,无声退了出去,满室静谧,唯有鸟语啁啾。
沈煜直觉墨照临想要与楚浔所说的话,并不想让其他人听到,尤其是顾清诚,他朝楚浔点点头,将顾清诚拉了出去。
墨照临将楚浔邀请而来,并非一时冲动,但当楚浔真的坐在了自家书房中,墨照临却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楚浔以认真的姿态静静等待着,连茶杯都未曾拿起,墨照临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顾清诚的相信。
他站起身朝楚浔一拜,维持着躬身姿势,郑重道:“楚将军,照临唐突,但这些话不得不说。”
“但说无妨。”
“为父昭雪沉冤乃寂照夙愿,他虽柔软温和,却也坚韧刚烈,这些年若不是有唐尚书看着,又顾及我,”墨照临不知该如何向外人描述,顿了顿才道:“我与墨家推举入学之恩,说不定他已剑走偏锋。”
墨照临将身体躬得更低,双手交叠高过头顶:“我知晓将军定是筹谋,才肯帮寂照一把,但无论如何,照临恳请将军,勿用之弃之,任何时候请尽量护他周全!”
语带哽咽的状元郎跪天地父母,从未向谁屈膝,在这静谧书房中,却对着楚浔跪地伏拜:“对将军来说,寂照或许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可对我来说,他……他!”
楚浔明白了那种陌生的感觉又熟悉的感觉是什么,是不足与外人道的珍视与爱护。
他压下眼底情绪,将墨照临扶起,用同样郑重地语气道:“墨世易,相信本将军。”
书房谈话时,顾清诚带着沈煜在府中散步。
沈煜轻轻挽着顾清诚的臂弯,不动声色地提问套话,终于搞明白今日三人前往酒楼的前因后果。
张之峒并未直接相邀,而是借吕秦之名将三人骗了过去,行至九华街时,墨照临已察觉不对劲,进入酒楼后却见其中并无莺歌燕舞,楼下接引的又是翰林院侍读前辈,这才带着犹豫着上了楼,待发现此乃张之峒之局,已无法脱身,只能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可谁知那文春敬酒时,竟隐约对顾清诚上下其手,墨照临这才发了火,发生了沈煜听见的那一幕,酒杯落地,奇怪的药味弥漫开来,两人这才明白了张尚书的意思,他想通过文春,毁了顾清诚。
就在墨照临掀翻桌子之际,外间响起了沈煜的脚步声,张之峒透过窗隙看见了沈煜,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沈煜听此暴跳如雷:“好一个文春!清要文人不做,竟与张之峒同流合污,还欲对你行此等秽事!我定要告诉外公!去了他的官职!”
说完觉得生气不是当下要务,赶紧挽住顾清诚,心疼地道:“清诚哥,你别难过,以后在翰林院遇到谁欺负你,你就用报我外公名号,若他们还敢,我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这张脸及这些年所遇之事,对他人的此种心思,顾清诚已经不再过分在意,他反过来安慰沈煜道:“他们没能把我如何,小煜别生气了。”
沈煜咬着牙点头:“好,我不生气了。”
两人回到书房之时,楚浔刚巧从里头出来,准备启程回府。
沈煜同墨照临告别,跟上楚浔的步伐,走到半路,回头招呼顾清诚:“清诚哥,走啦,我送你回去。”
顾清诚低头轻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顾清诚并未要走的意思,沈煜疑惑:“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
楚浔按住他的脑袋顶,将他转过来,低声道:“管这么宽,走了。”
沈煜:“嗯?”
楚浔无奈叹气,只开了一半窍的家伙。
马蹄嗒嗒,不急不缓地朝丹碧大街驶去,楚浔与沈煜各坐一旁。
沈煜托腮看着窗外,楚浔摩挲着白玉扳指看着他。
感受到楚浔的视线,沈煜心虚地将脑袋整个伸到了车窗外,夜深人静的街道,三两夜归人脚步匆匆,夜风裹挟着白日艳阳的余香扑面而来。
车窗帘子盖在沈煜后脑勺,遮住了他露在窗外的脑袋,楚浔看着他尽量往外伸展却还是被遗留在车厢里的肩背,语气中带了淡淡笑意:“要帮你整个人挂到外面去吗?”
沈煜一僵,楚浔是想教训他擅自胡来,还是想借着未完的道歉哄他?
猜不出来,他决定继续趴在车窗上不理楚浔,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楚浔见他不动也不说话,有些憋不住笑地伸出手,抓住沈煜的胳膊将人拖了进来,揽在臂弯里。
沈煜方一坐回,就撞进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
敌动了,还动得这么犯规,怎么办?
楚浔好笑地看着他,问道:“躲什么?”
沈煜别开眼,嘴硬道:“你想多了。”
于是楚浔换了个说法:“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沈煜:“……”
黑漆漆的大街确然没什么好看,况且方才他也没看什么,即使看了现在也说不出个花来,楚浔可恶!
他踩了楚浔一脚:“哼!”
自以为凶狠,却未伤敌人分毫。
长靴中的脚趾交错着动了动,楚浔低下头捂住眼睛,在沈煜看不见的角度低低笑起来。
沈煜以为那一脚将楚浔踩疼了,赶紧坐直起来,扒拉楚浔捂在眼睛上的手掌:“痛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不对,自己好像就是故意的。
楚浔笑出声来,好半天才在沈煜诧异又羞愤的目光中放下手,一本正经地道:“痛,一点点。”
“痛你还笑!”沈煜怒道:“根本就不痛,你笑我没气力!”
吁!
车外传来博满勒停马儿的声音,将军府到了。
沈煜噌地站起来,钻出去跳下马车,直直冲进了府里,楚浔刚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沈煜一步不停地往里走,观夏小跑跟着,观夏身后,楚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步跟了上去。
观夏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望,见楚浔笑得如沐春风,暗道见鬼,哪里来的冒牌货将军?
再看公子,还好,还是那个不开心就气鼓鼓的公子。
观夏稍微放了心,问:“公子是回静思苑还是回濯缨居?”
沈煜脚步一顿,看了看静思苑,纠结,回濯缨居吧,那与认输有何区别?可回静思苑,想起这两日天天独窝清冷小院,又心有不舍。
楚浔就站在他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感受到楚浔的目光,沈煜回头一瞪,哼,我还就回濯缨居了!咋地!
他抬脚往濯缨居走,楚浔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些。
一路回到屋里,沈煜命令:“观夏关门!”
观夏赶紧折回去关门。
嘎吱,门关上了,沈煜肩膀一松,准备坐下倒杯凉茶降降火气,一回头就见楚浔已经站在房里。
他跳起来:“你怎么把他也关进来了!观夏……观夏?”
房里哪里还有观夏的影子,楚大将军早就将观夏拎出去关在了外面。
沈煜一屁股坐在桌边,彻底破罐子破摔:“你瞒着我的事情还没完呢!但是……与今天的事情抵消了!但是!但是!刚刚的事情我要继续生气!”
楚浔:“好。”
见楚浔好像不打算教训他,沈煜立刻支棱起来:“现在,我要继续生气了,你出去。”
楚浔:“不好。”
沈煜:“那你要干什么?”
在沈煜疑惑的目光中,楚浔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单膝蹲跪在他面前。
随着他的动作,沈煜的心开始疯狂跳动,甚至比在九华街面对张之峒时还要慌乱与强烈,在极致的紧张中,沈煜看见楚浔就这么抬起头看着他,装满认真的眼睛里是跳动的烛火,薄唇张合,楚浔轻声道:“如果出去,就无法哄你了。”
从来都被五彩斑斓的世界、天马行空的奇思、各式各样的热爱填满的脑子,突然空白了。
眼前仰头看着自己的人,从来平直紧抿的唇角微微上翘,平日里冷峻如峰的鼻梁上是烛火的光晕,如刀如剑的眉眼敛去了锋芒肃杀,他用这样的神情,说出要哄他。
浮白仙居初见,他说“楚某人”。
丞相府花厅再见,他未言一语。
红莲水榭,他勉为其难,说“尽力而为”。
将军府书房,他批自己的策论“一文不值”。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是什么让这个人变成了此刻柔软又令人着迷的样子?
沈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楚浔的眉毛,温热染上指尖。
“为什么要哄我?”他问。
楚浔将他的指尖捏在手中,拇指轻抚手背,他明白沈煜的困惑。
看顾、指点、欣赏、感激,他也曾疑惑过、质问过。
然而都不是。
那是什么呢?
或是齐崇山上风雪未停、摇楼长街热闹不休、浮白仙居竹帘无复、相府花厅金丝落羽,又或是新岁烟火余热尚在、上元灯节星河难泯,更或是千里奔袭月下如梦、陈年旧痛终有所依。
所有,最终变成一句郑重认定。
他看着沈煜的眼睛,认真地、缓缓地道:“因为对我而言,你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