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触鳞

裴子云嗑着瓜子儿:“想夸你就直接夸,啧啧啧,还小聪明。”

楚浔不理他,又将视线投过去。

礼部两位大人一走,一甲的三位,向沈煜走了过去。

上元一见,沈煜原以为墨照临不过是顾清诚好友,金榜一出,他才知晓,其乃出身淮府信州声名赫赫的文学世家,更高中状元。

墨家历来家风严谨,恪守礼教,族下门生虽多以科举入仕,却从不参与任何派系纷争。皇帝重墨家学识,百官仰墨家清明,百姓慕墨家家风,本意超然物外,百余年来却文脉不绝,门生遍布天下,反成为在朝中影响深远的家族。

今日,他依旧面容清俊,衣衫华贵却不张扬,不浮躁不倨傲,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更透出家族沉淀而来的修养。

榜眼葛成荣,年已二七,南府金州人士,实打实的寒门子弟。他今日着一身簇新的苏绣锦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此时与几人站在一起,也是一身贵气之相,言谈举止周到知礼,但其眼中少了一些平和洒脱,更多了一份审视与讨好。

楚浔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探花郎。

顾清诚,他的背景和身上背着的要案,楚浔与裴子云再清楚不过。

眼见旁边这位将茶杯放在了玉盘中,裴子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我说,你今日紧张得有些过分了啊。如今殿试已过,顾清诚已是上头钦点的探花郎,不是那刚出贡院的无名举子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同科入仕,这种接触无可避免,小煜已经成长很多了,你放松些。”

楚浔冷眼看向站在沈煜面前的几人,蜷起了的手指。

裴子云说得没错,殿试已过,顾清诚已不是昨日之顾清诚,沈煜也不再是昨日之沈煜。在此之前他能将沈煜半管半束地圈在朝堂之外,只能是一时权宜。

如今沈煜已半只脚踏入朝堂,未来直面包括东府陇海盐场一案在内的所有,是迟早之事。

然而这一认识并没有让楚浔感到放松,随之而来的是矛盾的自视。

他发现,如果苏家与沈煜本人均无意于庙堂,他和沈煜之间便止于多年前的山顶风雪,此生应再无交集。如今他能有机会和资格生起这一丝丝将沈煜圈回安全地带的念头,却正因苏相与沈煜都选择了这条注定不会安宁的路途。

骤然间,他想起在丞相府中亲手放飞金丝雀的稚嫩少年,那时的沈煜说了什么?他说,它喜欢自由。

自由是什么?

楚浔不由得看向沈煜所在。

石榴花树下,朗日溪风中,去岁身量还未长开的人,不知不觉中已长高许多,仿佛一株向阳而生的乔木,又如山月清辉下的青玉,眉宇间黎明星辰闪烁,笑容辽阔明净。

他是初春暖风,是盛夏清泉,是秋野金灿,更是深冬艳阳。

楚浔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松开了手掌,他想,沈煜本身,就是自由。

“是吗?”沈煜带着惊喜的呼声打断了楚浔的思绪,但听他向三人追问:“何时何地?”

顾清诚道:“大家商量着月底,地点还未定好,小煜可有建议?”

刚松开的视线又绑了过来,沈煜睨了睨楚浔,立刻想起一处:“不如,就定浮白仙居?”

想到此次聚会说不得有好些寒门士子,怕大家担忧银钱,沈煜连忙补充道:“刚巧我有相熟之人,可以给咱们极大的优惠!”

顾清诚听此点头:“甚好。”

又对墨照临道:“便辛苦世易安排了!”

墨照临轻轻点了点头。

葛成荣一直没能插上话,待正式谈定,才上前一步有礼有节地道:“谢过沈兄。”

说完,他飞快的看了沈煜一眼,又飞快移开眼睛,嘴角牵起一个温和笑意,却扯着颧骨有些紧绷。

几人商定了同科聚会事宜后,也转身离开了。

沈煜看着葛成荣,轻轻皱了皱眉。

“你看,小煜多聪明!”裴子云见沈煜神色,点评道:“这葛成荣,从山野之中骤然移栽到名贵花盆,想要舒枝展叶,却又根须蜷缩,不好活啊,不好活。”

楚浔回应了头一句:“嗯,聪明。”

该来的人都来了,踟蹰不前的沈煜自不会过问。

石榴花旁的少年看过来,展颜一笑,向廊亭中走来。

未料想,只走了两步,突然被截了下来。

这回,来的是户部左侍郎李宪承,当今户部尚书一退,那二品大员的位置,这人就是大舅的头号劲敌,他儿子沈煜还认识,就是国子监里成天跟着李都裕的那个二缺傻子李欣然。

沈煜停下脚步,同李宪承寒暄:“小生见过李大人。”

李宪承摸摸胡须和蔼可亲地道:“沈公子客气啦!说起来你与小儿同窗,你舅舅与我又是一个衙门,我可叫沈公子一声贤侄?”

沈煜心道,谁是你便宜贤侄,嘴上却回:“李大人抬举。”

李宪承便毫不害臊地亲切地喊起来:“贤侄啊!”

沈煜偷偷打了个激灵。

“之前欣然回来就同家里说起过你,聪慧机敏、为人仗义,家中孩子们早想与你相识,今日特意委我前来相邀,如今贤侄高中,又已观政待仕,还望不要嫌弃。”李宪承老谋深算地道。

沈煜见只不过是相邀与家中小辈结识一番,便未推脱,只道:“李大人太客气了。此乃好事,那当然是……”

“不行。”廊亭中,楚浔的声音像冷箭般咻地钉了过来,上一遭刚安慰完自己要懂得松松手的楚大将军,此时已将那番话忘得一干二净。

裴子云两步跳下来拉住沈煜悄声道:“给你的百官手册喂给小狗了吗?他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沈煜仔细回想了一下,确然没有想起什么要紧的,茫然地摇了摇头。

楚浔坐在亭中,将手中已有裂缝的白瓷茶杯不轻不重的放回玉盘,冷声道:“不知李大人家,哪个孩子,想同沈煜认识?”

裴子云凑在沈煜耳边:“他家与你同辈中,除了李欣然,都是姑娘!”

沈煜呆住,李大人啊李大人,我才十七啊,你就暗戳戳想要框我同你们家结亲?

沈煜看了一眼楚浔,莫名心虚。

李宪承额角抽抽,面露不悦:“这!楚将军管得未免也太宽了罢?”

沈煜也额角抽抽,李大人!你怕是要完了罢!

裴子云生平三大爱好,热闹,热闹,有关楚静深的热闹。

他从善如流地拉着沈煜到亭中坐下,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塞到他手中:“没咱啥事儿了,看戏吧。”

沈煜捏着瓜子,拿起一颗放到嘴中咯嘣咬开,就见楚浔方才放回玉盘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裂开了,釉白光滑的弧面还在盘中打了个旋儿。

楚浔冷冰冰地看着亭外树荫下的李大人,用颇有兴致的口气道:“管的太宽?愿闻其详。”

李宪承心中打鼓,但今日乃琼林宴,周围那么多文官同僚看着,他若认怂,脸往哪儿搁?

此时,李宪承但凡多斟酌斟酌,就能避免接下来的一切,但他没有。

他强作镇定,负手昂头:“下官只是喜爱贤侄才华,欲让家中小辈与之结交,互相砥砺学问罢了,并无其他意思,将军别想多了。”

“李大人,”楚浔勾起嘴角,低头拍了拍飘落到衣袍上的嫩叶:“您是说,与您家那位上月国子监大考,大中小三经,分别位列丙下、丁上、丙中的小辈,李欣然么。”

说着,他又看向沈煜:“只怕小煜全力砥砺,您家这位也弄不明白什么学问。”

此番往来,引来了苑中好几处注意,众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楚冰块怼人,纷纷停下方才的话题,燃起关爱同僚的拳拳之心,看了过来。

沈煜嗑瓜子的手僵在嘴边,回想自己在楚浔跟前倒反天罡的前科,楚浔对他处罚与此时对李宪承的公开凌迟一比,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原来楚浔以前对他那么好!

沈煜都要感动哭了!

李宪承感受到周遭的视线,脸都绿了,干脆也不遮掩,直言道:“楚将军,就算下官想……那也是下官家事,退一万步,那也是贤侄自己的事,与您何干?二品大将便能将手伸得如此之长?”

沈煜同情地看着李宪承,心想真是有什么样的儿子全因有什么样的老子,都是一样的傻,哪儿落雷往哪儿站。

楚浔轻飘飘地看了李宪承一眼:“沈煜师承,一为丞相,二为楚某,三为翰林吕秦。”

他重新选了个顺眼的茶杯,沈煜赶紧斟好茶双手递过去。

楚浔接过,抿过一口:“四为当今圣上。李大人不如把丞相、吕大人与圣上,都问上一问,学生的交际往来,当老师的是管得还是管不得?”

李宪承被噎住了。

楚浔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上月,李大人家中庶女送了赵王府;半月前,您夫人带着礼登了安伯侯府的门。如今,看上相府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居高临下:“李大人为府中内务之事劳心费力,你户部三个月都没能核完去岁军中用度,本将军也就不奇怪了。”

他递给沈煜一个眼神,沈煜赶紧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楚浔从廊亭而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充道:“北疆与京郊核账,以后怕是不敢劳李大人费心了。”

说完,大步走出了琼林苑。

沈煜赶紧同身后各同科拱手告别,小跑着追了出去。

徒留李宪承站在廊下。

文官同僚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你说你,惹他干啥?

惹就惹了,还输这么惨,文官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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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