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东方鱼肚泛白。
此时，皇宫左门外的广场上，已是人潮一片，挑货郎与烧饼摊早早地占了位置，但此时无人问津他们的生意，只因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紧闭的宫门上。
铛！
一声清脆的锣响破开了晨雾，人群立刻如潮水般向左门边光秃秃的宫墙涌去，官兵们长枪交叠相连成一圈，将人潮死死挡住，宫门方向，一队仪仗庄行来。
为首的礼部官员手持杏黄长卷，面容肃穆，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下，那卷决定数千人命运的皇榜终于在已刷好糨糊的宫墙上，徐徐展开。
“中了……”一人喃喃，随即高呼：“中了！是我！是我！”
“看到了！看到了！我的名字！”另一人挥舞着双臂跑出人群，跑掉一只鞋都浑然不觉。
一位老者反复搜寻，最后一声长叹：“没有，又没有……”
没能挤到前方的观夏，此时正骑在林煦肩头，他从榜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已经看至很靠前的位置了，依然没有见着公子的名字。
林煦被他压得埋着脑袋，抓着他的脚踝，问：“到底找到没有！找不到下来，我来找！”
观夏一手按着他头上的发冠，一手揪着他的头发，紧张道：“别打岔！肯定有，肯定有，我在看了！”
林煦没有多余的手制止他对自己的头发下毒手，只得催促道：“你快点！看个名字看那么久！”
刚说完，头上的人猛地使劲，林煦感觉头皮都要被扒下来。
“哎哎哎！”林煦被观夏扒得叫唤。
观夏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随即就这么揪着林煦的头发呜呜呜地哭起来。
林煦一把将他扔下来，扒开还扣住自己头发的手：“别急着哭！第几？”
观夏擦着眼泪，指向榜首方向：“第五！第五！”
说完继续呜哇呜哇地哭，林煦一把将他扛起，冲出了人群。
在他们方才所在的不远处，一个粗布褐衣之人静静地站在嘈杂的人群中，他没有焦急，也没有欣喜，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长长的榜上仔细逡巡，看过一个又一个闪耀着荣耀却与他没有任何关联的陌生姓名。其实，他并不识字，但是记性很好，他根据记忆中老管家给的图样，找到想找的名字，真巧，它们挨得很近，且都在前头。他认真数了数，默默地记下了它们在一堆名字中排列的顺序，随后面无表情的离开了人群，往鎏郦坊方向走去。
进了鎏郦坊，褐衣直奔赵王府侧门，叩响门环后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很快侧门打开，他钻了进去。
赵王府中十分安静，他跟着仆从来到上次去过的那方小院，见王府的管家已经等在了此处。见他进来，管家立刻将一本厚厚的书递了过来，他将书翻开，低头找了找，指向了一个沈字，然后冲着管家伸出五根手指。
常顺：“确定吗？”
褐衣点点头：“确定，我仔细数过了，就是第五。”
常顺敛好眼底幽光，沉声道：“再找。”
褐衣继续低头翻书，随后找到一个顾字，再次朝常顺伸出三根手指头。
常顺大惊：“真没记错？”
褐衣点头：“我记性很好，您知道的。”
这个结果已经大出王爷意料，稳妥起见，常顺再道：“你将这两个名字找全。”
于是褐衣又在书中翻找起来，先找出煜字，又找出清字，没等他找全最后一个字，常顺从褐衣手中拿走了书本：“行了，我知道了。”
褐衣嘿嘿一笑：“那……说好的……”
常顺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褐衣欢喜接过，连声道谢。
常顺挥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常顺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完整的名字和他们在杏榜上的名次后，走出院子，往书房而去。
晨光微熹，照在王府主院书房的窗棂上，映出常顺躬身呈递纸页的身影。
赵牧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露出欣赏之色：“一个探花？一个第五？”
常顺垂手：“是，反复确认过。”
赵牧凝视着纸页上的名字。
顾清诚，旧案遗子，他进京之时，范洪新如临大敌，听了永昌侯那个蠢儿子的教唆，一并犯蠢生事，好巧不巧，犯到沈煜身上。
沈煜，昔日稚子，苏家厚望，楚浔软肋。
如今，二人同列高第，锋芒毕露，必成朝堂新锐。
“可惜，不是本王的人。”赵牧露出遗憾惋惜的笑容：“上次丞相府着火，苏家与楚浔，没有反应？”
常顺道：“并未，东府消息封锁，但据说案子还未彻底了结，楚浔连夜赶回了京中。”
“然后呢？”
“三月十五，他朝会后才进得宫，出来后便去了衙门里，没有任何动作。”
赵牧低笑一声：“不动如山，倒是沉得住气。”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他们在等，等风起，等势成。”
他拿起佛珠，缓步走出书房：“常顺，按旧历，春闱琼林后，新局入定，有一大事。”
常顺道：“待秋猎之时，圣上便不能以维护为由将王爷软禁在府中了。”
赵牧停步檐下，拂晓风动，佛珠轻响：“春末夏初，万物生辉的好时节，就看是他们快，还是本王快了。”
赵牧笑：“母后年纪大了，爱犯糊涂，以为放火烧相府便能威胁控制，殊不知云绫羽翼已丰，她已经管不住了。”
春日晨光洒下，玉面王爷的笑容在春光中莹起微光：“东边的线，不能用了，再过不久，各地的漕渠、暗道也会被查，咱们囤了这么多年的家当，再不用，就用不成咯！”
常顺心中一惊：“王爷是想？”
赵牧道：“通知各处，收拾收拾，等朝廷发招，今年围猎在哪里，他们就去哪里。”
常顺低下头：“是。”
林煦一将沈煜高中的消息带到，丞相府上下顿时欢腾起来。
“中了，中了，这么好的名次！”朝夫人欢喜道。
“我得立刻给顺天写信！”苏承文一脸激动地摇晃自家夫人，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快告诉爹，他老人家可是盼着呢！”姚隽贞眼泪花儿都笑了出来。
而此时的将军府中，楚浔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沈煜正蹲在一旁用树枝逗着池塘中的小鱼。
观夏一路狂奔到院门口，已满头大汗：“公子！第五！公子你得第五名字在榜上！”
楚浔放下书，捋了捋观夏错乱的语序，得出结论，中了，第五。
他略讶异地挑挑眉，看向池边。
初夏阳光中的人晶莹玉润，望着观夏发呆。
楚浔开口：“中了，第……”
沈煜噌地站起，高举双手在院中疯跑一圈，边跑边喊：“我第五？！我第五！我得了第五名！”
楚浔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跑着圈儿的人经过他面前，脚步一顿，朝他扑过来，挂在他身上傻笑起来。
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楚浔的耳廓，带着微微凉意的面颊贴在他的下颌，细瘦的胳膊交织在他颈后，沈煜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胸前。
手中书本掉落在地，楚浔愣了愣。
沈煜抬头疑惑道：“你也高兴傻啦？”
楚浔往后仰头，双手把住沈煜的胳膊，将他拉开摁在了对面的石凳上。
楚浔暗自舒了一口气，道：“考得很好。”
沈煜得意大笑：“那当然！”
下一瞬，沈煜又眼可见地发起愁来：“我竟然得了第五！这可怎么办！”
沈煜愁眉苦脸地来回踱步：“我本想着能中就行的，现在得了第五，殿试肯定会被点名的，要是再给我安排一个我不会的差事，万一犯了错，丢了你和外公的脸，那可怎么办？”
楚浔压了压嘴角，压不住，干脆轻轻笑起来。
沈煜瞪大眼睛：“你笑我？”
楚浔收起笑，正色道：“殿试纸笔答题无须论辩。你才十七，不够资格安排正式官职和差事。”
“什么？！”沈煜惊呼：“我还不能做官吗？！”
楚浔笑着俯身将地上的书捡起：“想太多。”
接下来的一整日，沈煜都在第五的狂喜、殿试的焦虑、还不能做官的怅然中度过，直至夜幕沉沉，才终于心情复杂地睡去。
白日的热闹延续到夜晚，京城各处茶肆酒楼被高中的举子挤满，或谢师，或与三五同窗相聚。
拜谢过了老师，同国子监的同学们庆贺后，顾清诚走出澄铜大街，往位于星华巷的居所而去，他已经许久没有回过这里，如今春闱已过，该把一些东西交给将军了。
寻常百姓聚集居住的小巷子，两侧多有杂物且黑暗无光，顾清诚借着月光，避开沿路堆放的大小物件，小心地往前走。
忽然，有什么在远处一晃而过，顾清诚停了下来，下意识地，他躲进一旁堆垛的杂物后，遮挡住身形。
刚刚一闪而过的光亮是什么？
杂物堆旁刚好是两堵院墙之间逼仄的夹缝，一双白皙的手在他身后缓缓伸出，刚一触碰到顾清诚的衣衫立刻一把将他拉了进去，下一刻，捂住了他的口鼻。
顾清诚一手抓住对方捂在口鼻上的手，另一手屈肘向对方腹部击去。
对方稳稳捂住他的嘴巴，另一手迅速托掌接住了他的手肘，顺着他肘击的方向让了让，卸了他的力道。
“是我！”对方沉声低喝。
耳后传来谈不上熟悉也并不陌生的声音，顾清诚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点点头，身后的人松开了手，挪开位置，将他挡在了里面。两人背靠着院墙并排而立，月光擦着夹缝边缘而过，照出外侧之人的一双桃花眼，赫然是裴子云。
“嘘。”似是感觉到他的疑问，裴子云提醒道：“等会儿解释。”
顾清诚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裴子云朝巷子里打了几个手势，没一会儿，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斗声，顾清诚仔细辨认，发现是从自己住处传来的，瞬间明白了一切。
打斗声结束，特殊的鸟雀轻啼声响起，是蜂巢的口哨信号。
裴子云这才放松下来，冲顾清诚挑挑眉：“走吧。探花郎。”
顾清诚道：“好。”
裴子云对顾清诚没有对方才之事进行追问，有些惊讶，他朝顾清诚看过去，只见清瘦又昳丽的面容上，一双眼睛透着凝重与清明。
裴子云露出发现了趣事的神情，赞叹道：“短短半刻，就捋明白了？真不愧是一甲之列。”
顾清诚没有说话，紧随裴子云朝巷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