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安静,朝宗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圣上听闻丞相府大火,命微臣前来探视,幸好无伤无亡。”
裴子云坐在沈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事就好。”
话是这么说,裴子云心里依然七上八下,他思量着是否应当立刻将此事书信至东府告知楚浔,却又纠结。
这一场火,无论是赵牧还是太后所为,目的都是威胁,以打乱他们既定的计划。
楚浔自启程,除了抵达登州之时传回消息,此后整个案件信息都被封锁,就连蜂巢在外的兄弟也在等待消息,说不得此时正是关键时期。
此时如果传信至海州影响了案件探查,便正中对方下怀。
裴子云眉头紧锁。
沈煜看出了他的顾虑,小声道:“裴大哥,此时暂不能告诉将军。”
裴子云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苏老丞相的面容愈发凝重。
老丞相看向朝宗:“朝统领,请您转告圣上,苏府无事,老臣也无事,朝堂要务不会耽误。”
朝宗听此,点了点头。
苏顾岚又道:“老臣愧疚,府中琐事多年来未曾过问。儿媳们尽心尽力,却难免有力不能及之处。今日走水院子,许是陈年旧物堆积,加之虫鼠清理不净,也不知老臣府中,别处是否亦是如此,因此老臣恳请圣上准予告假一日,将家中各种好生清点重理一番。”
朝宗跟在云绫身边多年,哪里听不出苏顾岚的言外之意,道:“卑职定转告圣上,请苏相放心。”
得了苏顾岚交代,朝宗不多久留,当即起身告辞,入宫复命
朝宗走后,苏顾岚看向裴子云:“清阳,此时请你暂勿告知静深,东府事大,不可分心。”
裴子云犹豫一瞬,这倒是与他想的一致,但……
“苏老,静深东行前,将照看小煜之事交代于我,若瞒着他我这不好交代。”
苏顾岚目光微沉,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于学宫内外,已护得煜儿周全,已是最好的交代。”
老丞相缓缓起身:“东府盐场事关重大,更有甚牵带出北戎秘药往来暗线,东临号旧案一旦翻案,赵牧再无脱罪可能。眼下正是关键时刻,一着不慎,满盘皆毁。”
裴子云垂首,这道理他当然明白。
苏顾岚看向沈煜:“煜儿,外公有一言,你听一听。”
沈煜郑重点头。
苏顾岚道:“今日火势起,紧邻你的居所,这不是巧合。你的两位舅母携手管家,府中事务从未出过纰漏,那小院虽空置着,但绝不会因疏于打理而无故起火。你能明白外公的话吗?”
沈煜在初刻的慌乱后,早已想明白其中道理,答道:“外公,我明白,有人想利用我的安危行威胁之事。”
苏顾岚在忧虑中感到一丝欣慰,他直言道:“静深离京前将你送回来,是为安全,但此下看来,丞相府于你而言,已不再安全,你可愿再搬回将军府?将军府护卫森严,即便静深不在京中,鼠辈宵小也断然无法在将军府下手。只是那里现下冷清,送你过去,外公心有不舍。”
老丞相看着心爱的外孙:“你是如何想的?”
这是征求他的意见了,在这样的大事上,外公没有将他当做无知小儿,而是将他置于可以一同商量的位置上,沈煜心中微暖。
离开家,离开家人,他十分舍不得,可这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安排,既能避免藏在暗处的人继续利用在他的安危对外公与将军进行进一步威胁,又能避免立刻将此事报至东府,打乱将军的计划,还能让自己彻底隔绝外界,专心准备考试。
“春闱在迩,毋为他事辍功。慎摄。”
楚浔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抬起头,澄澈眼中眸光凝定:“我搬。”
裴子云立刻补充道:“我去找方祭酒,将其请到府中授课,小煜便能呆在府里,安心备考。”
事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在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后,沈煜登上了马车。
裴子云一路护送沈煜至将军府,亲眼见着朗元博满将人接了进去,才调转马头离开。
小别多日的将军府,视线所及,依然是一派冷肃之相,路过庭院时,沈煜发现,那株在冬日里如铁的老树,已舒展开了盈绿的枝丫。
他一边往濯缨居走,一边想,一月过,春已深,将军快要回来了。
高悬的圆月撒下清辉,给濯缨居黑黢的院门窗棂镀上了一层银光,沈煜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垂眸大步走向居室。
房门推开,清风穿庭入户,窗边四平踏小几上未合的书页被风卷起,好似前一刻还有人坐在那里执笔细看。
沈煜上前压住纸页,见一行小字批注在旁: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是楚浔的笔迹。
沈煜摸了摸那字迹,抬头环顾房间,一盏盏烛灯亮起,洒下来的光也有了守候的重量。
窗外,风停了下来。
沈煜合上书页,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小几一角,离开了窗边。
恐惧、忧思被他统统压下,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他应当休息,明日,他还有课业需要完成。
京城三月,谷雨将至,城门前的柳树已抽出茂密枝条,柳絮在春风中漫天飞舞,温柔亲吻着往来车马与厚重巍峨的城墙。
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葛布长衫的寒门举子背着陈旧书箧,各地赴考的学子在入城前纷纷驻足抬头,用热烈的双眼,望向城门上苍劲的洛都二字。
远处钟楼声声,伴着春风拂过屋檐,似应和着万千士子心头跃动的希望。
大街客栈人声鼎沸,宣纸墨笔销售一空,书肆前人流如织,举子们或翻阅典籍,或执卷低诵,眉间皆凝着奋发之意。
贡院街两侧的茶楼会馆人满为患,考生们凑在一起辩论研习,茶棚下,老者抚须叹道:“满城尽是簪缨客,皆为春闱赴洛来。”
国子监中,有人反复擦拭砚台,有人争经论义不休,有人手持《礼记集说》喃喃自语,还有人攀上了敬一亭前的古松,遥望贡院被春阳镀金的琉璃瓦顶,至夜,东厢号房内,即将参考的学生们彻夜苦读,灯火通明。
在满城的热闹中,将军府如同一处世外之地。
沈煜每日晨起诵读,午前写文,午后小憩,方祭酒每日带上特训策论卷册而来,至天黑才离开。
用过晚膳后,沈煜便继续独自研习先前写下的策论,这里有何疏漏,那里有何不足,时常因太过认真而忘记时辰,直至观夏或朗元来提醒,才惊觉天色已晚,又该歇息了。
偶尔,困倦疲累,沈煜放下书册,于院中树下静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静地呆着,听风过檐铃,看月色如水,或盯着院中搬家的蚂蚁出神。
有时抬眼望向书房,想起楚浔还在府中时,深夜批写公文的身影,便笑着起身,回房继续看书。
沈煜好笑地想,这一点也不像他,但又好似自然而然的,如今的他就该是这个样子。
在安宁如水的日子中,沈煜就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复一日,静待贡院开启。
三月东海,海风携潮音。
金鹤卫军离开后,楚浔动了即刻回京的念头,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案件尚在收尾,走私网络正在顺藤清查,蜂巢暗卫正在秘密潜伏替换原有的海州势力,以求挖出更大的辐射整个东南的暗网,证据秘密转移后还需二次整理,证人与要犯还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秘押回京。
他需亲自坐镇,确保线索不断不绝。
于是,他压下回京的念头,继续执行任务。
但包括梁绍靖在内的所有地方官员与蜂巢下属,已经悄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整理证据文档的官员们发现,原本允许两日审核的文书,调整为了一日。
潜伏在各方势力中的暗探们突然收到了尽快完成任务的命令。
突然提高的推进力度带来巨大压力,引起了众人的疑问甚至部分地方官员的不满。
在梁绍靖多次拜访并劝说后,鸢找到了楚浔。
“主子,梁总兵已找过我许多次,说下头有些扛不住了。”
楚浔坐桌案前听完鸢的汇报,深深地皱起了眉,他不得不与日益增长的迫切欲念对峙。
案头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血丝隐现,良久后,他做出了决定。
如果回京是当下最不可被忽视的欲念,那就回去。
楚浔第一次将公差要务放在身后,遵从了自己的心。
楚浔快速向梁绍靖与鸢部署了后续行动任务,做好了一切隐患的防范,带上初步整理好的案情概要文书,踏上了回京之途。
东流江海无法回溯,然迎风之帆可以。疆土之阔不可迁移,然奔袭之驹可以。
穿行沿海潮湿的风。
掠过江南润物的雨。
惊起滩涂栖息的鹭。
撞破沉沉夜色的雾。
当洛城京郊的风吹开一身风尘,楚浔在春日骄阳倾泻的山坡上勒了马,坤灵早已疲惫不堪,轻轻拱了拱他的手心后,四蹄跪地,卧了下来。
楚浔袖口上暗纹金线勾出的瑞兽图腾已褪成灰蓝,飞扬的墨发里似乎都抖落着尘埃,因未曾好好休息过,眼角血丝密布。
他看向眼前匍匐的城池,其轮廓在晨光中渐次清晰,城门处驿道人马往来。
他于高岗上静立良久后,拍拍坤灵的脖子,牵起缰绳,向山坡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