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起

天光未亮,薄雾轻笼,濯缨居中,烛火未灭。

从沐芳斋回房后,沈煜一直处于梦语呢喃中,时而低声唤娘亲,时而带着呜咽唤楚浔,梦中似见盛景,笑声盈盈,忽而又似坠入深渊,浑身战栗,只在触到楚浔衣袖指尖,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楚浔只得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以掌心覆其额前,守护一夜未眠。

寅时过半,沈煜忽然惊惧睁眼,冷汗涔涔。

楚浔拭去他额角细密汗珠,低声安抚:“我在。”

沈煜目光涣散片刻,才聚焦在楚浔脸上,继而抬起手臂,抚过楚浔的脸颊、鼻梁、眼睫与眉峰,像是确认自己已经不在梦中,才露出一道浅浅笑意,重新闭上了眼睛。

浅眠梦纷,神志涣散,感官迟钝,易受惊惧,这是梦甜香中的枯骨花余毒所留下的后遗症。

楚浔喉咙哽痛,凝视再度陷入昏眠的人。

他轻拍沈煜后背,许久后,确认沈煜呼吸渐趋平稳,才小心将人放回枕上。

“朗元,”楚浔起身,轻手轻脚换好常服,走到房门:“叫观夏来守着。”

朗元看看天色,道:“将军可要出府?”

楚浔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直至朗元将观夏叫来守在沈煜身边,才踏出房门。

演武场止戈堂中,天宪静陈,楚浔推门而入,将镇国剑取下,挂在了腰间,剑穗微颤,剑身映着斜照而来的光。

楚浔佩剑而出:“等煜儿醒了,叫付太医来。”

“是。”朗元拱手,随即咂摸出这个称呼的不同,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楚浔步履沉静,玄袍过阶,与往日并无不同。

卯时三刻,晨雾未散,寒露侵街,京畿城防总卫处已是玄甲肃立。

楚浔按剑立于高台,玄色云纹锦袍纹丝不动,他的面容冷峻如石刻,瞳中映着残月寒光,天宪悬于腰间,剑鞘吞尽光线。

裴子云斜倚旗杆,绯色长袍一丝不苟,腰间玉带银链泛起幽幽微光,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符,见楚浔看来,轻轻一笑,拂袖起身,对城防处众官兵歪了歪头:“诸位,出发咯。”

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

经过昨夜,软玉阁门户紧闭,阁中一片寂静。

楚浔自晨雾中走出,众甲沐着淡青色的天光列队而至,厚重军靴整齐划一踩上九华街的青石板,两侧屋顶悄然出现弓弩手的身影,弓弦绞紧之声撕裂清晨的寂静。

楚浔轻提袍角,踏上了延绵三进的朱楼画阁前的青石台阶。

门后盯梢的龟奴,哈欠僵在脸上,手中铜盘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楼里。

玄甲撞破门扉,直入内堂。

“京畿城防总卫处彻查违禁,”楚浔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阁内大堂:“封楼。”

从梁上垂落的红绸,被玄甲之风掀起,在堂中飞舞,姑娘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冰冷的目光压过来,瞬间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一青衫老头正哆哆嗦嗦地往后门跑。

裴子云的桃花眼笑盈盈地扫过全场:“诸位早啊……哟,李掌柜,我说昨日巡街不见您,原是在这温柔乡里。”

青衫老头登时顿住,面色惨白。

“李掌柜莫慌,”裴子云刚一凑近,被李掌柜身上的味儿熏得后退,他嫌弃地挥了挥手:“您身上沾着这味儿,得去咱城防处喝两杯解解毒。”

话音落,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掌柜,直接带出了软玉阁。

堂中众人见总卫处问也不问,一进来就抓了人,个个噤若寒蝉。

楚浔立于朱楼中央,淡淡道:“搜。”

软玉阁后院偏僻小巷后门处,一中年女子悄悄推开了门扉,眼睛警惕地扫过巷中,确认无人后,小心翼翼地抬脚跨出了门,足尖尚未落地,一道箭矢钉入她脚前青石,位置距足尖不过寸余。

女子惊得踉跄后退。

薄雾中响起一道冷清女声:“杨大娘,软玉阁大难临头,您要弃之不顾?”

手持短弓的女子自雾中缓步而出,眸光如刃。

软玉阁老鸨杨玉玲后退一步,脊背抵上门框:“你,你是谁?!”

鸢将长辫发尾捏在手中,缓缓转着圈:“您不如,想想,昨日从这里接进去的小公子是谁。”

杨玉玲惊疑道:“不就是一个学署的学生!”

“连绑的是谁都没搞明白,也敢挟持下药,今日逮你,你不冤。”

鸢上前,将短弓缓缓抬起,箭尖抵住杨玉玲咽喉:“到了总卫处大牢,你慢慢交代。现在,告诉我暗窖在哪里!”

杨玉玲颤巍巍指向后院。

鸢冷眸一眯:“带路!”

鸢一声令下,蜂巢暗卫无声自檐巷道两侧高墙跳下,落入巷中,杨玉玲这才发现,后门外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早已织就了天罗地网。

软玉阁大堂成了临时公堂,楚浔端坐在主位,天宪剑横陈在中央圆桌上。

暗窖里搜出的陈年旧香,并非梦甜香,然而其色泽、质地却与梦甜香同质同源,箱底麻袋混有已经板结的盐晶,经年累月渗入地底的湿气已将其酿出青灰色。

三楼上锁厢房里搜出的暗记名册,详细记录了所有高管贵族的入阁记录,某人某年某月来,见了谁,谈何事,收何物,事事俱全,笔笔在目。

各厢房中,筛出的客人按身份分列,被请到了大堂中,左侧官员七人,袍色由青至紫,右侧商贾十八人,个个面如土色。

裴子云捧着名册默看,忽将堂中御史台大人与其中一行记录对上了了号。

裴子云顿了顿,朝那官员看过去:“刘大人,我记得年前您还参咱将军纵兵扰民,可这册上写您去岁在这儿一回的开销八百两,以您的俸禄,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能换得这一夜逍遥,您可真舍得啊?”

刘峥大声驳斥:“污蔑!这是污蔑!”

裴子云轻笑:“污蔑不污蔑我不知道,但我猜,您的笔杆子,比朝廷给的俸禄值钱。”

楚浔嘴角牵起一线冷冷的弧度,垂眸敲着桌面,未言一语。

一位四品官员生怕裴子云在那册子上再翻些别的东西出来,厉声道:“楚浔,你无旨擅查朝廷命官!”

楚浔终于抬眸,看向此人,他疑惑地皱起眉头,似在思索这人是谁,随后冷峻眉峰一展,嘴角提起一抹笑:“也是,楚某忘记了,初一朝会宫宴,周侍郎并不在场。”

周姓官员脸色难看,不等他再言,便听楚浔继续道:“周侍郎还是想想,天宪剑是何物,再说话。”

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握上剑柄:“平日于朝堂,楚某不与你们争,似乎让你们误会了楚某为人。”

剑出半寸,寒光映亮官员们惨白的脸:“诸位同僚,若只是于此寻欢作乐,结交朋友,有一些**难言,楚某当然理解。”

他将剑刃轻轻搁在了周侍郎的肩膀上:“可若诸位与这阁后老板,十分亲近,那楚某会如何,便不好说了。”

楚浔收回剑,将剑尖缓缓送入剑鞘,拍了拍周侍郎的肩:“周大人,你说,对不对?”

周侍郎喉头滚动,终是垂首不语。

官员们被一一请至总卫处喝茶。

鸢将杨玉玲押了过来。

裴子云熟络地招呼:“杨妈妈,今日不请我吃酒了吗?”

杨玉玲不敢看他,裴校尉平日巡街执勤与京城街市掌柜老板勾肩搭背,但她知道,此人动起真格,从不手软。

裴子云笑:“真是,突然就生分了。这样,你让你家妹子,请我们到范府做客喝茶,顺便再将你那个后颈有疤的姘头交出来,咱将军一高兴,就不用首身分离了,如何?”

杨玉玲浑身一颤,抬眼望向堂上高座,楚浔已不在原处,只余一盏冷茶搁在案边。

时值正午,范洪新收到家中小妾来信,说有急事请他回府,近日他因顾家子入京一事烦不胜烦,听闻昨日软玉阁又出了岔子。

他肃正衣冠走出衙门,坐上轿辇,不耐烦道:“回府。一天天没个安生。”

待至府中,范洪新踏进内院,便觉府中异常安静,行至花厅,一张笑眯眯的脸突然探了出来。

裴子云咧嘴一笑:“范大人,没想到吧?”

范洪新哪儿能不认识他,裴家大公子,京畿城防总卫处的校尉,朝堂煞星。

范洪新惊道:“你!你怎么在我府里?”

裴子云道:“您家夫人,哦不,小妾,请我来府上做客啊。”

说着绕到范洪新身后,指着花厅一处:“还有咱楚将军。”

楚浔坐在花厅客座首位,循声看来,冰冷眼眸如冰箭:“有关昨日软玉阁与一些陈年旧事,楚某有惑,请范大人解答一二。”

“什、什么?”范洪新后退一步。

裴子云一把将他扶住:“范大人别紧张,咱换个地方,喝杯茶,聊会儿天。”

软玉阁被贴上封条,所有姑娘仆役被分批带走询问,阁中官员商贾全部押至京畿城防总卫处,范洪新及其小妾、小妾娘家相关之人全在其列。

临时牢房已不够用,裴子云忙前忙后,楚浔立于衙门廊檐下,玄衣垂袖。

裴子云绯袍沾着地牢尘土与血腥气而来:“明日朝堂,怕是要炸锅。”

楚浔指尖轻叩剑柄,望向皇城方向:“便炸吧。”

云宫深处,皇帝自宫妃处用膳而回,正于御花园散步,午后春阳斜照花影,常德临垂头跟随。

忽闻脚步声急碎,禁卫奔来,行至御前跪地:“启禀圣上,朝统领已至御书房,求见陛下,有要事启奏。”

御书房外,朝宗垂眸静立,脑子里还在消化金鹤雁翎卫带回来的消息,楚浔今日简直要掀翻京都,若圣上今日被蒙在鼓里,明日朝堂之上,定然大发雷霆。

正想着,殿门忽开,云绫自御道转过来:“何事见朕?”

行入御书房,朝宗跪地,左措辞有措辞,实在找不到什么委婉的说法,只得道:“启禀陛下,今晨卯时,楚浔……楚将军携天宪剑,率城防处搜查东街软玉阁,扣押官员商贾,后亲至范员外府上带走其与家眷,还将其表姨子及相好的就地正法了,又请了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到城防总卫处喝茶,听说这会儿又去了永昌侯府……”

云绫静静听着,手中金器茶盖刮得沙沙作响。

常德临站在御案边,偷偷向朝宗看去,朝宗摇了摇头,两人对着眼色,大气不敢出。

哐当!

云绫将手中茶杯掼到御案,茶盖抖了抖,滑落在地,金丝楠案上茶水横流。

“你们告诉朕,谁招他惹他了?”

朝宗咽了咽口水:“……”

未等第二日,皇帝的桌案上就已经炸了锅,参奏弹劾的本子垒成小山。

云绫一本一本看过去,越看心火越旺,最后直接将手中那本往桌上一掷:“撤走!”

常德临小心翼翼地问:“圣上不批了?”

云绫冷冷看他:“你爱看?你来看?”

常德临笑:“圣上打趣奴才,奴才哪儿看得懂。”

云绫叹气:“研墨,朕补个诏,让朝宗给他送去!”

常德临赶紧上前拿起墨杵:“欸!”

最近存稿预收文,是这种状态

宝子们感兴趣看一眼哇,顺便点个收,我抠破脑袋也要全文存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四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