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年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家家户户扫尘祭灶。

糖瓜黏住旧岁的喧嚣,灶火映红百姓虔诚的脸庞,长街热闹,孩童嬉闹其中,年味渐浓。

今日,沈煜要回家了。

他坐上马车,对朗元挥挥手:“朗管事,新岁安康!”

朗元展颜拱手:“谢公子!公子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沈煜嘿嘿一笑,车轮碾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清响。

丞相府中,红烛高照,檀香袅袅。

沈煜跨过门槛,见家人尽数坐于厅堂,案边茶香氤氲,圆桌旁彩线成编,摆满各色年果,堂中笑语轻漾。

“小皮猴回来了,”苏承文揶揄地看他:“将军府好玩儿吗?”

沈煜咧嘴:“大舅舅此言差矣,我可是去学习的!”

观夏林煦跟在他身后,想起静思苑中成堆的话本、零食、花灯,腹诽,公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苏顾岚抚膝而笑:“你以为,外公每日早朝与静深碰面,从不过问你在将军府的情况么?”

好个楚浔,不声不响地,竟把他的一举一动都传到了外公耳中。

沈煜轻咳两声正色道:“将军府藏书万卷,将军亲授兵法谋略,煜儿日日勤学苦读,不敢懈怠。”

苏亚铭哈哈笑:“这小子,倒会装模作样。”

沈煜笑吟吟在茶桌落座,顺手拈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眨眼:“二舅若不信,大可考考我?”

苏亚铭佯装正色:“考考,就考考。这题嘛,让你大舅出。”

苏承文一愣,笑着摇头:“你倒推我出来当靶子,若煜儿答上来,你得喝三大碗桂花酿!”

苏亚铭一拍案桌:“好!”

暖炉燃着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墨香。

苏承文轻啜一口茶,眸光微转:“煜儿,今日小年,灶君上天,俗语云‘二十三,糖瓜粘’,你且说说,这‘粘’字,除了粘住灶君之口,还有何深意?”

沈煜抓起瓜子儿,想也没想:“岁末将至,阖家团圆,糖瓜甜,以粘黏,胶着人气、福气,长长久久,不使离散,乃百姓对圆满的质朴祈愿。”

苏承文再问:“那‘送灶’后又‘扫尘’,又是为何?”

沈煜狡黠一笑:“大舅拐着弯儿考我《礼记》!”

心思被戳破,苏承文不恼,只觉外甥聪慧通透。

“那你说说看。”

沈煜眸色清亮,侃侃而谈:“《礼记》言,‘洒扫庭除、内外整洁’,此乃礼之始。年节扫尘,拂去屋舍尘埃,实则涤荡旧岁烦恼心垢,旧尘去,新气生,‘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过往倦怠舍,新年朝气迎,家如此,国亦然。”

说完,娇傲地将瓜子儿往嘴里一扔:“我说得对吧,外公!”

苏顾岚抚须,语气中带着嘉许:“对,说得很好!”

苏承文对苏亚铭道:“你这三大碗桂花酿,跑不掉咯!”

苏亚铭将小儿子拽过来:“看看你阿弟,大伯若如此问你,你作何说?”

苏明焕好笑地看着老爹:“大伯都懒得问我。”

一家人哈哈大笑。

笑语渐歇,炉火正旺,苏明远想起国子监的学贴来:“煜儿,入学宫一事想得如何了?”

沈煜眸光微闪,将瓜子儿搁下:“我想好了,既为春闱准备,必然要入国子学,卒业专训科考应试,虽艰苦些,却最锻炼人。”

苏顾岚颔首。

沈煜却皱起眉头:“可我年纪尚小,直入卒业,会不会被人讥为取巧?况且同窗皆长我五六岁,课业紧迫,我怕一时难以应对。”

苏顾岚目光慈和,带着鼓励:“玉不琢不成器,路虽远行则将至。你既有志向,便莫惧人言。方祭酒那儿,老夫自去说明。”

沈煜心头一热,肃然起身揖礼:“谢外公成全,孙儿必不负所望。”

苏承文亦抚掌而赞:“好个少年有志,我得给妹子写信。”

朝瑾瑜放下手中彩线,对丈夫道:“你可让煜儿自己写吧!你写,指定罗里吧嗦一大篇!”

沈煜抬眼望向朝瑾瑜:“我娘若见到我的信,定要说‘跑到京城了也不让她安生’。”

众人愣,随即哈哈大笑,这话,是苏舒会说的。

说话间,管家前来询问是否开席,得了应允,丫鬟们捧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清蒸鲈鱼上桌,丛叔唱喏:“吉庆有余,愿老爷仕途顺遂,府中岁岁有余。”

锦鸡报晓——寓意大吉大利,万象更新。

四喜丸子——福、禄、寿、喜,四喜临门。

由翠绿的芦笋、嫣红的胡萝卜、洁白的马蹄、金黄的银杏,清炒而成的什锦时蔬,取名“四季平安”。

满桌菜肴,色香味俱全,更兼吉祥寓意。

老丞相看着儿孙满堂,笑语:“好,好!都动筷,都动筷,讨个好彩头!”

苏承文举杯:“阖家团圆,岁岁无忧!”

一家人和乐融融,共享这小年的丰盛家宴,杯盏交错间,沈煜凝眸望着杯中清茶,心中默默许愿:愿将军岁岁平安。

午后阳光正好,用过午膳,天色格外明朗,晴空万里无云。

京城里各家各户都趁着这小年的好时光,纷纷串门,互相拜访,热闹非凡。

沈煜换下常服,穿上簇新的天青锦袍,外罩一件月白比甲,腰间系一条素银绦带,同家人于花厅等候来访亲友。

门外传来阵阵笑语,丫鬟掀开帘子,引着几位朝中官员携家眷步入厅中,拱手作贺。

苏顾岚含笑相迎,沈煜谨随长辈之后,一一见礼。

稚童手持风车跑过回廊,金丝猫儿跃上墙头,衔着红绳轻巧落地,惹得众人莞尔。

谈笑间,裴子云手捧一卷《山河图》,人未至声先到:“晚生拜见苏老丞相,谨贺新禧。”

苏顾岚抬眼见他,笑而颔首:“清阳来了。”

裴子云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双手呈上《山河图》,沈煜起身接过,裴子云抬眼一笑,小声揶揄:“小煜舍得回府了?”

沈煜瞪他,小声嘀咕:“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顾岚不知两人官司,将图轴翻展开来,绢面细腻,墨色沉稳,江河蜿蜒如龙,群峰耸立入云,边关城池皆按实景描绘,一丝不苟。

老丞相笑道:“此图绘山河壮丽,气势恢宏,实乃佳作,清阳有心了。”

裴子云瞥沈煜一眼,道:“苏老爷子抬举小子了,此乃静深所作,因清渠一事无法抽身,特让小子代为转呈。”

苏顾岚闻言,捋须微笑:“你们都有心了。”

沈煜闻言,这才将目光落在图卷上,但见右下角“楚浔”朱印,微微发怔,昨日还在将军府中一同看灯,今日倒要借他人之手见他心意。

沈煜鼓起腮帮,只觉自己为何还未长大,不然便可同将军一同查凝香阁一案了。

苏顾岚招呼同僚,裴子云见沈煜神情,自顾至他身旁落座。

他从怀中掏出一串红玉髓串成的玲珑手链,轻轻搁在案上:“喏,没忘了你的。”

沈煜看着手链,睨他:“将军才不会买这些玩意儿,你哄我的。”

裴子云一愣,无奈:“你这般机灵,一点都不好哄。”

沈煜拿起玉髓,温润生光,眼珠子咕噜一转:“也算你有良心,这样,我帮你送给姐姐。”

裴子云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沈煜笑得贼兮兮:“作为交换,明日天黑的时候你再来。”

裴子云狐疑:“做什么,裴某人也是很忙的。”

沈煜:“哦——”

他放下玉髓。

裴子云赶紧道:“来来来,小的明日掐着时辰来,绝无耽搁。”

沈煜满意:“算你识相。”

天色渐晚,宾客陆续告辞。

待客人尽散去,庭院归于寂静,裴子云起身整了整衣袖,拱手:“苏老爷子,小子也回了,总卫处与工部今夜下渠,需在戌时前汇合,不敢久留。”

苏顾岚颔首道:“国事为重,此番事大,你与静深,务必小心。”

裴子云郑重应下,再拜告辞。

苏顾岚起身,将《山河图》留在案上:“煜儿,你将此图收好,莫要损了。”

沈煜应了一声,窗外风过檐铃,恰拂起半幅图轴,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山河无恙,故人安康。”

暮色四合,天空又飘起细雪,街巷间已响起零星炮竹声,京城的年味在雪夜里悄然弥漫,然而地面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东市尽头废弃染坊后院中,一口被积雪半掩的石井旁。

“就是这里了。”工部小吏李茂指着井口,声音在寒风中发颤:“按旧图记载,此井直通东城主暗渠,可容两人并行。”

裴子云探身朝井里望去,寒气裹挟着潮腐气息扑面而来,井深三丈有余,隐约可见底部水光,他掸了掸与这肮脏地格格不入的绣银边锦袍袖口,桃花眼带着七分笑意三分锐利,漫不经心地扫了李茂一眼:“李主事,这井口积雪清扫过?”

李茂面色微僵,忙道:“裴校尉明察,前日工部例行检查,确实下过人。”

前日……前日之前他与鸢刚将消息带回将军府,当日一早工部便发了布告,在此当口,不等京畿城防总卫处的人协同,进行例行检查?

裴子云眸光微敛,指尖轻叩腰间银链玉带:“谁下去的,查的哪断?”

李茂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是、是下官和两个杂役,查了向东三百步那段。”

裴子云点头,不再追问,只朝身后挥手,四名城防卫兵率先垂绳而下,佩刀轻磕井壁,溅起幽冷回音,随后六名工部匠人系上绳索紧随其后。

裴子云最后望了一眼井口上方灰沉的天,单手抓绳,轻盈跃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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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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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