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萤火

大雪不歇,屋檐垂着冰棱,晶莹如琉璃,将军府银装素裹。

沈煜每日晨起,先看看脸颊上日渐消淡的细痕,再摸摸后脑已经消肿的小包,用过早膳,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书房中。

楚浔每日卯前便出门,踏着未扫尽的积雪赶至宫中,朝会散后又至京郊大营与城防总卫处处理公务,申时方归,查看沈煜当日课业。

自《朝堂之势论》后,楚浔发现,沈煜于政事竟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其思辨不滞于书本,反能以古喻今。

可让他头疼的是,沈煜每作文章,总有天马行空之思,言辞间锋芒毕露,虽具卓识,却常逾规制。

楚浔今日批“心浮气躁”,明日他便交一份沉稳工整的来,字字如楷书,却在结尾处以“雪压青松非摧折,风过疏竹自成文”作结。

楚浔明日批“春闱不选狂生”,他便交一篇四平八稳毫无棱角的,末尾却落笔:“此乃瞎编一气,您别当真。”

楚浔哭笑不得。

沈煜发现楚浔并不因此将他如何,愈发胆大,某日在策论中夹带私货,绘一幅《雪夜煨薯图》,炭火炉边两人对坐,题曰:“治国如烹小鲜,大雪封城,我想吃烤红薯。”

楚浔凝视良久,提笔批注:“策论重写,红薯可得。”

沈煜看着朱批,笑得打跌。

次日楚浔归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剥开真是热腾腾的烤红薯。

沈煜欢天喜地地捧起来,香喷喷地啃。

楚浔面无表情:“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最重要,明日策论若再瞎写,这治国之味,便没有了。”

沈煜咬一口红薯,甜香满口,包着嘴:“将军执军务,如烤此薯,外焦里嫩,火候正好。”

又揶揄:“就是批起策论来,把我当炉中炭,烤得噼啪响!”

楚浔微微一怔,哑然失笑。

除了在课业上调皮捣蛋,沈煜还会趁楚浔不注意搞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

他将观夏淘来的话本偷偷夹在经义书卷中,又时常忘记拿走,以致楚浔偶尔翻书,《左传》中掉落《江湖夜雨十年灯》,《礼记》中滑出一本《剑魄琴心钞》,更或兵鉴图谱中夹着《雪庐夜红袖情意录》。

楚浔见之,默默抽出收在一旁,等入睡前,在灯下翻开来读,越读越觉这些话本章句混乱,夸张失实,于是拿出朱笔,逐页批注。

《江湖夜雨十年灯》打斗处批“此处轻功不合武学常理”。

《雪庐夜红袖情意录》扉页写下“此间情节漏洞甚多,当重修”。

一日朗元收拾卧房,见床头摊开《剑魄琴心钞》,页角朱批密密:“此招‘流风回雪’看似玄妙,实则破绽百出,若遇敌反手截脉,三息必败。”

朗元忍不住凑近细瞧,面露惊恐,将军批这些话本做什么?!

沈煜喝楚浔的茶,觉甚苦,便在茶罐中偷偷塞入一小包蜜渍桂花。

楚浔沏茶时,见干枯桂花沉底,未发一言。

翌日,沈煜课业下便有一句:“桂花过甜,扰茶本味,若再添,罚背全卷《九章算术》。”

沈煜笑嘻嘻收起课业,当晚又塞了一包进去,这次是蜜渍梅花。

楚浔次日茶罢,批语:“梅花亦甜。”

除此以外,沈煜没有忘记让朗元教他做花灯。

每每此时,朗元跑得飞快,生怕与沈煜狼狈为奸被楚浔发现。

然而沈煜是谁呀,威逼利诱一套,朗元乖乖就范。

今日做个兔子灯,放到花园假山旁,明日做个燕子灯,悬在池畔松枝上,后日再做荷花灯,大大小小扔在结冰的湖面。

楚浔路过,余光瞥见,问:“府中要办灯会?”

朗元咽咽口水:“将军,这些都是公子放的……”

楚浔挑眉,默然。

府里花灯越来越多,天色一黑,沈煜便溜出院子满府点灯,冰天雪地中,灯火点点,映得向来沉寂肃穆的府邸中,恍如星河倾落。

楚浔回府碰见,驻足,凝视良久。

连下多日大雪,终晴,一日晚,裴子云与鸢先后到府。

裴子云哼着小曲儿绕过影壁,一抬头,园中灯火摇曳,星点满缀,他噔噔后退两步,狐裘大氅一个璇摆,跑了。

饶是朗元拖长了声音也没将他喊住。

裴子云一溜烟跑到府外大街,抬眼,但见府邸高门牌匾上,肃穆庄严三个大字——将军府。

桃花眼露出迷茫,没有走错……

恰巧鸢来,抱臂往他旁边一站:“裴哥在看什么?”

裴子云面不改色:“牌匾。”

鸢抬头:“牌匾怎么了?”

裴子云道:“该换了……”

鸢歪头,见牌匾三字端端正正,毫无瑕疵,瞥裴子云一眼,抬步往里走。

裴子云一把将她拽住:“等会儿别叫唤。”

鸢疑惑,但点头。

这头点早了。

两人绕过影壁,鸢一抬头,便见满园灯影婆娑,冰湖如镜,倒映星河。

她睁大眼睛:“啊——!!”

裴子云:“……”

朗元连忙捂住耳朵。

鸢的惊呼在雪夜里荡出老远,濯缨居书房中,沈煜从话本间抬头。

楚浔靠在窗边四平榻上,翻着军报:“鸢来了。”

沈煜从桌案边起身,几步跑到窗边,掀帘探身望院:“她怎么了?”

楚浔:“被你的灯……晃着了。”

沈煜眉眼弯成月牙。

没一会儿,脚步声近,裴子云与鸢已至院中,正往里走。

裴子云:“让你别叫唤!”

鸢:“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沈煜又从窗边缩回来,蹬蹬跑回书案坐好,捧起话本子,遮住半张脸。

裴子云推门进来,睨他一眼:“你藏什么?话本子都遮不住你那得意劲儿。”

鸢踮脚往书案那边瞅,眼睛发亮,原来那些灯是沈小公子做的!

沈煜露出脸来,冲裴子云道:“要你管?将军都没管我。”

楚浔合上军报,余光扫一眼院外灯火,压了压嘴角,淡淡道:“吵。”

沈煜冲裴子云吐舌头,将话本往袖中一塞,起身。

楚浔看他:“你也坐。”

沈煜一愣,笑起来,坐回椅子里,将军答应下次不将小狗撵出去,将军记得!

裴子云眉头一挑,意味深长地看向楚浔,上回他提议将案情线索告诉小煜,这人说什么来着?为时尚早?啧啧啧啧。

楚浔对裴子云的揶揄眼色视而不见,眸光微敛,开门见山:“查到什么?”

裴子云落座四平踏另一侧,道:“近日,四城门往来尽数盘查,这些商贾大老爷们顶多以次充好、夹带私货,并无枯骨花的线索,要么这些日子凝香阁的渠道断了,要么走的不是这个路数。”

说着从怀中抽出一份密报:“城中各仓八十六处,总仓十二所,存货账册不符、仓主易名频繁、近期新设的,都在这里了。”

楚浔接过密报,快速翻阅:“鸢接着说。”

鸢道:“凝香阁高价奇香日销并不多,但有定期买主,不涉官,都是经商的富贵人家,涉枯骨花的那味,叫梦甜香,打的是床笫助兴的幌子。”

虽然总的来说,鸢不能算个普通姑娘,但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沈煜总觉着自己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再看楚浔与裴子云,均面不改色。

他耳尖微红,垂眸。

鸢又道:“买梦甜香的,十有**不知内情。凝香阁后院作坊,疑有暗道,小五去探,被拦了回来,通往何处没能查清。”

沈煜攥着话本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紧。

楚浔指尖轻叩桌面,京城城治舆图在脑海里展开:“东街市集,四面深渠,有通向城东废巷与南坊的地下水道,若暗道连通二者,则贩运隐秘难察。需彻查渠工名册与匠作监档,尤其近三月内有修缮记录的渠段,恐被借机改道。这事以年关城防巡查为名,直接找工部尚书,办在明面上。”

裴子云眉梢扬:“得令。”

沈煜听着,手中话本“啪”地合拢:“为何要办在明面上?”

裴子云笑:“这一动,工部上下若有异常,便藏不住了。”

沈煜恍然,这是要引蛇出洞。

楚浔看着手中异仓名单片刻:“蜂巢收拢,两人一哨,对凝香阁掌柜、账房、伙计全天检视,若社交往来、夜间去处有异,即刻汇报。”

沈煜又问:“如何称为有异?”

裴子云再解释:“低位者莫名接触高官,侍农家接触无关商贾,诸如此类。”

沈煜点头。

楚浔指尖轻叩案角,目光沉静如深潭:“梦甜香,不可能只流向商贾之家,必有暗线流入机要。鸢,召集九华街蜂姊,各烟花楼、赌坊、曲馆,凡梦甜香可能暗流之处,布网,挖出来。”

鸢沉声领命。

“去吧,风雪大,注意安全。”

二人起身。

临走前,裴子云回头冲沈煜笑:“小煜这段日子,可别乱跑。”

鸢补充:“呆在府里,再多做些花灯!”

楚浔一记眼风扫过,两人赶紧肃正神色,溜了。

今夜无雪,天边挂起圆月,楚浔起身走到窗前。

从来夜色无光的府邸中,四处星星点点,虽如萤火,却照亮了府中各处。

他回身看向坐在书案前的沈煜,烛火映着他微怔的脸庞,透出几分少年独有的清透光晕。

楚浔执起一盏热茶递过去:“想什么?”

沈煜接过,捧在手中,低声道:“在想凝香阁背后的路究竟通向哪里。若工部有人牵涉密道暗改,那户部在税账上是不是也……”

楚浔看着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有着不解,也有忧虑与震恸。

他轻叹,沈煜,太聪明了。

楚浔叮嘱:“你听过,便要忘,此时于你而言,最重要是科考,其他事情,以后再告诉你。”

沈煜抿了抿唇,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多以后?”

楚浔道:“等你再长大一些。”

沈煜思量一瞬,不再纠结,笑着道:“说好了哟!”

楚浔望着他笑意盈盈的眸子,心底微动,淡淡“嗯”了一声。

沈煜把茶盏放在案上,起身拉住楚浔的手腕,少年的手指轻绕,扣不住楚浔手腕一圈。

楚浔微愣。

沈煜道:“我已经忘啦,你也快忘!我带你去看花灯呀!”

楚浔低头,轻轻笑了:“好。”

作者自嗨弹幕:煜崽是什么天使宝宝,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萤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