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蔡夫人见场面被镇住,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定性收场,世子不胜酒力,醉了,快扶走!

赵臻一走,暖廊中又活络过来,众人陆续落座。

楚浔见苏明远身后的脑袋尖儿毫无动静,目光扫过满座女眷公子,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后,走了进去。

蔡夫人笑道:“将军难得能来,且喝杯梅子酒暖暖。”

随即让李都裕起身让座,却见楚将军两步走到苏家公子身后。

苏二公子挪到了裴大公子身边,楚将军就那么坐到了苏大公子旁边……不对,苏大公子身后那是……哦,坐到了沈小公子身边。

楚浔这才看向蔡夫人:“谢夫人盛情,因事而来,恐不久留。”

夫人们愣了愣,那你坐下来干嘛?

苏明远将沈煜让出来:“小煜,别躲着了。”

沈煜露出脸,琥珀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浔,悄声道:“我不是来玩的。”

楚浔睨他,未来得及开口,兵部尚书家夫人接着他那句“恐不久留”,插话了。

“楚将军这话就不对了,再忙,一杯酒功的夫总是有的。”

丫鬟赶紧奉上梅子酒,楚浔客气接过,不饮。

沈煜反应过来什么,赶紧低声补充:“我也不是来相亲的!”

楚浔又未来得及说话,鸿胪寺丞夫人又开口了:“楚将军多在北疆,近两年才回京中任职,怕是许久不闻丝竹,太常寺卿家二小姐一曲《梅花三弄》,连宫中乐师都交口称赞,楚将军可别忙着走。”

被点名的二小姐垂首不语,耳尖微红。

一位与裴母交好的夫人正准备接着开口,裴子云同情地看了看众位夫人,拉住她:“姨,您别说话,免受无妄之灾。”

楚浔本意将沈煜直接带走,坐下才两息,便被接被堵话,隐隐不耐。

他放下酒杯,道:“楚某常在边关,刁斗画角,金戈铁马,才是熟悉之音,丝竹怕是听不惯。绝佳琴音应为知音而奏,楚某一介武夫,恐负美意。”

沈煜想了想,小声问楚浔:“你不是来相亲的?”

苏明远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楚静深相亲……呵呵,呵呵。

楚浔十八岁一战成名后,立刻被惦记上了。

少年将军,军功赫赫,朝廷新贵,还有一副好相貌,家中仅有一位常年驻扎北疆的老将军,那嫁过去,就是京中大宅里的当家主母。

奈何楚浔受封领赏后,立刻回了北疆,各家夫人各种打听,生怕这金龟婿在北疆娶妻,好不容易等到楚浔二十回京,接京军管辖,已是官至二品,各家帖子雪花一样的往将军府送,全部石沉大海。

好些当年递过帖子的夫人怕家中闺女熬成老姑娘,只能另择他婿。

如今楚浔已年至二十二,却依然没有动静。

诗会、雅集与各府的此类宴会,从不出席。

今日肯来侯府赏梅宴已是石破天惊,若他点个头说“我想娶妻”,在座夫人小姐怕不是要眼冒绿光,而已嫁女的夫人,恐怕肠子都要悔青。

然而楚浔不想。

鸿胪寺丞夫人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将军过谦了,楚家诗礼将门,将军幼承庭训,岂会不懂音律。”

楚浔抬眼:“戍边守将,轻装从简,歌谣只为鼓舞士气,调子简单,算不得音律。”

鸿胪寺丞夫人噎住,死小子!

沈煜看看众位夫人,又看看楚浔,眨眨眼睛。

安伯侯夫人接过话头,笑道:“将军年轻有为,却不知可曾考虑终身大事?老将军也该盼着楚家后继有人罢?”

这话已十分直白,暖廊内众人都屏息听着。

楚浔莫名看一眼沈煜。

沈煜:“?”

桌下劲指摩挲起白玉扳指,楚浔语气平静:“楚某尚年轻,北戎虎视,边疆未平,此时论婚嫁,如阵前卸甲。”

他终拿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比起后继有人,祖父更盼边关太平。”

众夫人小姐哑口无言。

私人婚嫁上升到家国大义,沈煜偷偷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楚浔这才低头盯着他的手指头:“走么。”

沈煜并不想走,热闹还没看够呢,然开口却是:“走,立刻马上跟您走。”

沈煜对朝夫人抱歉一笑,又同蔡夫人行礼:“夫人,小子课业未完,得回去了。”

众人这才看明白,这楚浔竟是来拎这沈小公子的。

夫人们轮番上阵,皆铩羽而归,楚浔满意了,他站起身,一直安坐的王夫人家的大小姐忽然开口:“楚将军说北疆未平便不思婚嫁,小女不才,只敢问将军,若北疆长此,将军便终身不娶么?”

这话问得犀利,众人看向王大小姐,又看向楚浔。

沈煜也十分好奇,对着楚浔眨巴眨巴眼。

楚浔回过身,神情依然平静:“北疆会不会平,楚某不知,但楚某知,赏梅听琴的大家闺秀,莫知‘壮士十年归,将军百战死’,方得一生太平。”

此话一出,席间夫人小姐脸色骤然变了,此前她们只想过嫁入将军府的好,却未想过背后的弊,王大小姐听此并不恼:“将军坦荡。”

沈煜从门口转过身来,看着楚浔的背影,第一次从这高大威严的身影中,读出一分绝然的孤寂。

楚浔拱手行礼,转身。

然而却有不知前后深浅的小姐不死心。

廊外传来一声娇呼,众人看去,是承恩侯府家六小姐,她不慎滑倒,正正摔在沈煜脚边,把沈煜吓了一跳,也正巧挡在了出暖廊的必经路旁。

沈煜正犹豫着要不要扶,周六小姐直接将他忽视,冲着楚浔开口了。

“将军……”她仰起脸,眼中含泪,“我脚崴了,可否……扶我一把?”

沈煜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这伎俩太明显了啊喂!

楚浔的脚步丝毫未顿,径直路过,拎鸡崽般拎住沈煜脖子:“朗元,扶周六小姐起来,劳烦蔡夫人请府医。”

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将沈煜转回去对着廊中,将军勾起三分凉凉笑意,冷眸看向廊下各家夫人:“苏相外孙,沈小公子,已由楚某看顾,将来夫人们要递宴席帖子,烦请送到将军府。”

众夫人:“……”

方才已默默记下沈煜,准备将来走动的几位,想将楚家这个死小子踹出去。

楚浔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沈煜赶紧对着廊中行三礼,蹬蹬蹬地跟着他跑走了。

“好生无礼。”有夫人低声抱怨。

另有夫人摇头:“非也,礼数周全却句句划清界限,不是傲气,是心如铁石。”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小径,楚浔从来到走,不过一盏茶时间,却让满座夫人小姐再次体会到什么叫铜墙铁壁,一堵还不够,还给苏相家的小公子也竖起一堵,众夫人痛心疾首。

一路出府,马蹄哒哒,往将军府去。

马车中,楚浔拿一本兵法古籍翻看,沈煜端坐角落,看脚尖,瞥他,再看脚尖,再瞥他,此番循环。

楚浔放下兵书。

“说。”将军发令。

沈煜往里头挪了挪,小声道:“你真的不娶妻么?”

驾车的朗元听此,捏着缰绳的手一紧,马儿收了收蹄,马车减速一瞬,沈煜向外歪去。

楚浔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回来,寒霜不化的眸子盯了他一瞬,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想好了?”

沈煜愣住,沈煜歪头,沈煜眨眼。

哦!将军是在问昨日之事,沈煜正襟危坐:“咳咳,想好了,我学!”

“所以,今日梅林赏花,暖廊赏景。”出楚浔重新拿起兵书。

这句,连问的语气都没带。

沈煜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将军挑眉。

沈煜看明白了,来,你说说看,怎么个不是。

沈煜赶紧将上午的收获一一道来:“今日在侯府,我可认真观察了呢。”

楚浔:“嗯。”

继续。

沈煜接着道:“永昌侯府无实权,可众夫人对蔡夫人十分恭敬,说明永昌候在朝中人脉深广。”

楚浔:“尚可。”

沈煜嘿嘿一笑:“但侯府世子我觉得不可往来。”

楚浔:“哦?”

“表面温和谦虚实则心高气傲,处理赵臻一事,却有条不紊,有脑子的伪君子可比赵臻之流危险。”沈煜得意地道。

这回该夸我了吧?

楚浔淡淡评价:“被你看出来,道行尚浅。”

沈煜跨脸。

但他不服气,接着道:“那鸿胪寺丞夫人不替自家女儿说话,反替太常寺卿家小姐表心迹试探,要么鸿胪寺丞大人明确提醒过不要与你走得太近,要么两家互有龃龉。”

楚浔回:“接近,仍细枝末节。”

沈煜不想理他了。

楚浔从兵书间抬眸:“见微,便应知著,这宴席,你看懂了京城的势?”

沈煜茫然。

马车到府,楚浔下车:“来书房。”

沈煜跳下马车,跟了进去。

这一次,是在楚浔居住的濯缨居。

沈煜端坐宽大桌案,楚浔于榻边方几落座:“将今日坐席安排画来。”

沈煜咬着笔头回忆,茶壶咕噜冒泡声响间,宣纸上暖廊坐席落成,沈煜提起来递给楚浔。

楚浔抿茶不接:“好好看看。”

沈煜皱眉看起来,不一会儿,眉头舒展,眉头上扬,他知道了。

永昌候府赏梅宴,看似一场风花雪月的雅集,实则是京城权力场微缩演兵,每一株梅花的位置,每一句看似随意的寒暄,包括每一张坐席的摆放,都暗含经纬。

正中主坐,老勋贵、实权重臣、新兴文臣。两侧次座,军功转文、文官清流、辅宰储备。赵王府同为皇亲,却在西侧,亲疏远近,朝中关系一目了然。

楚浔看他神情,不再问,又道:“今日何日。”

沈煜答:“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腊月初八,沈煜想了想,自言自语:“想喝腊八粥。”

说完发现自己跑偏,偷偷看楚浔。

将军刚刚是不是翻了个白眼?

楚浔意识到,朝廷官制是沈煜认知外的问题,随即解释:“临近年关,外派官员大多回京,元旦大朝会在际,却不临近。”

沈煜沉思片刻,醍醐灌顶:“交换信息!还有时间在朝会前走动!”

楚浔再道:“今成几家?”

沈煜:“……”

你都把我拉走了,我还想知道呢!

楚浔也反应过来,顿了顿:“明日可问裴子云,小辈姻亲,政权重组,不可小觑。”

沈煜扑哧一笑:“原来好奇人家八卦,如此重要!”

楚浔扶额。

沈煜发现,人人惧其威严的哑帅,其实也没有那么骇人的。

楚浔站起身:“你累积已足,基础经论不需再学,从今日起,每三日一篇策论,辅以对辩,礼制亦不可荒,骑射等春闱过再续。”

沈煜认真记下,这是彻底针对他量身裁衣了!但每三日一篇策论……好严苛啊!他正欲讨价还价,抬眼却见楚浔已背手走向窗前。

楚浔对书房外唤:“朗元,去相府将公子书童带来。”

坐回茶几,布置作业:“今日,便以《论漕运之利弊》为题练笔。”

沈煜答:“是,将军。”

楚浔端茶轻呷,茶烟袅袅,窗外雪光映着檐角铜铃轻晃。

沈煜听见楚浔缓缓道:“我亲自教你。”

楚·怼怼·浔上线。

煜崽,赶紧记笔记。

楚·老师·浔上线。

煜崽,赶紧学学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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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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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