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在玉华宫已然度过了数日。
明君终日来百无聊赖，又见三皇子陈修整日缠在念兮身边驱之不去，索性她白日里便长期待在了念兮的寝殿中。
永历帝本是心中略有不愉，但念及自己避暑以来将朝中主要事务都交予太子处理，明君无人作陪，他也不好阻拦人家闺中密友相依相伴。
一日早上，明君刚刚起床准备洗沐梳妆，就见青玉从门外小跑了进来。
“怎么了，青玉？”她拉开内室的垂帘问道。
“小姐，顾小姐一大就来找您了！”
按理说做了太子妃称呼自然成了殿下，但明君私下里还是习惯青玉叫她小姐，所以一直没有改动。
“她人现在在哪里？怎么没有让她进来？”明君愣了一下，急忙出言问道。
“奴婢…奴婢告诉顾小姐，小姐您还没起，她知道后就去了正厅等着了。”
“你呀…”明君摇了摇头，“不管我在做什么，只要是顾小姐来了你都可以让她直接进来。”
说出这句后，她顿了顿，似乎感觉到了有点不妥，“如果是洗沐之时…那你还是先来通报于我。”
青玉听她后面一句脸上露出一丝强忍的笑意。
“遵命啦小姐，还是由我赶紧给您梳妆打扮，以免误了您的正事！”
晨起的宫城覆了一层薄雾，空气中清新的水汽让明君的精神一振。
“怎么起这么早啊。”看到正厅中把玩着手中茶盏的那人，明君的脸上笑意盈盈。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赖在床上啊。”念兮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她身边。
“起床了？洗好了？”
“嗯嗯！”明君看到她蹭到自己的身边，乖巧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找我啊。”毕竟一直都是自己寻她来着。
“今天早上练完剑就想起你了，怎么，不喜欢吗？”
“没有没有，你肯来找我，我自然是欢喜的紧。”
听她这么一说，念兮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她这副模样，明君勾唇一笑。
“对了兮儿，你今天用了早餐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不…”
她话还没说完，明君直接牵了她的胳膊向着刚刚备好早餐的桌案走去。
说是共进早餐，念兮简单吃了一些后就看到对面的明君一边小口抿着羊奶，一边偷偷看着自己。
这让她一时有点拘谨，“那个…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再不好好吃饭，一会儿上山你走不动我可不会管你的！”
“上山?念兮你要带我出去玩?”明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时候又不是没逛过，这附近。”
她这么一说明君自然不会忘记，其实她们年幼时也跟随家人来过多次玉华宫避暑。
只不过当时宫城根本没有修筑成如今这般规模，当年最多只能算一个避暑山庄。
“我不管，你答应了带我去玩的。”
“我又没说不带你了，好好吃饭吧。”
用完早餐后，明君随着念兮起了身。
“我们走吧。”
“你先去换件衣服。”
看见一身墨色劲装的念兮，再看看自己这身浅蓝的长裙，明君意识到了什么叫心急则乱。
“那好，我这就去换，对了，”话说一半，她走到念兮面前，贴上前去帮她整理了下衣领。
察觉到眼前那人红了脸颊，她才得逞般的一笑，掂起裙摆小跑着回了内殿。
……
这次的出行她们没有让任何一个侍从跟随，就连青玉也被明君留在了家中。
游玩的地域是玉华宫周边，自然不需要什么侍卫保护。
同官自十余年前就被永历帝定为了军事重镇，大量兵马围绕玉华宫周围驻扎。
加之玉华宫的地界在永历初年就被定为了皇家避暑之地，周边百姓早就远远迁出，出现危险的可能极小。
念兮作为习武之人，脚程自然不是明君能比的了的。但她时时照顾着身边那人，所以两人一路不紧不慢的向东徐行。
就算出了东侧宫门，路边的护卫依旧时常巡卫往复，依靠着东宫的令牌，两人倒也畅通无阻。
行出二三里，明君在一座山峰前停下，念兮也驻足昂首远眺。
近处山间林木青翠欲滴，远山薄雾萦绕，隐隐透出几种缤纷花色。
今天的天气不能算作晴好，山中的天色更有几分阴暗。
不过两人并没想着深入山中，只道是绕着山脚闲庭信步。
“明君，害怕吗?”
“这个嘛，要看你想不想我怕了。”
“你好无趣。”
“是嘛?我怎么记得某人小时候可是怕黑的。”
想到这个，明君不由有些唏嘘，眼前这个护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正是幼时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女。
之所以找了这座山峦，还是因为她们小时候的一个故事。
那时她们只有六岁，随着沈家的老太爷一起跟着皇驾来了山庄避暑。
那一日天气晴好，老爷子懒得动弹便放任她们两人随着哥哥沈攸之还有在京中求学的秦家姐姐秦兰笺一同出去玩耍。
“你还说那件事！”念兮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每次提到这事我就想起那个不靠谱的沈攸之。”
确实，把两个妹妹丢在山上去采山花给兰姐姐，这种行为实在是太过恶劣了。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错嘛？”明君眉眼含笑。
那日见到沈攸之久久未归，放不下心的秦兰笺看了看她们两个，让她们乖乖等在原地，然后起身寻了过去。
当时的位置不远就是一个卫兵的哨岗，基本可以保证她们的安全。
没曾想念兮待久了无聊也想去寻找他们两人。明君再三劝阻无果后自然不放心她，索性一起跟了进去。
“唔…”念兮这么一想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就算明君沿路一直在树木上刻着痕迹，可是小女孩的力气本来就小，再加上山林间光线昏暗，很快两人就迷失了方向。
“你当时可是把我衣服都快哭湿了。”讲到兴起处，明君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嘛！”
“至少我是在兰姐姐来了之后才哭的。”
被少女拨开层层枝杈寻到的她们两人，一下扑到了那人的怀里。
那个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左右手各牵着一个，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带着她们走出了山林。
沈攸之满怀心意采来的花朵最后都被那少女满面温柔分到了她们两人手中。
看着兰姐姐满脸冰寒的看向哥哥，然后转头笑意盈盈的把手中夺来的山花分给她们。
年幼的明君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怎么会有变脸这么快的人呢？
“对了，兮儿，你在北疆这些年，可曾见过兰姐姐？”
这些年来两人书信虽然隔着时间长些，但从未断绝，明君这般提问其实内心早就知晓答案。
现如今哥哥都已经有了孩子，兰姐姐却自从京城别后再无所踪。
提到兰笺之后，念兮的情绪明显低沉了不少。
“她和你一样都是骗子。说好了我们去北疆她一定会来找我们，这么多年来连影子也没见到。”
明君轻叹一声，安慰她道：“兰姐姐比我们机敏的多，断然不会有事情的。”
多年来的音信全无，让两人原本游玩轻快的心情都消散了不少。
不过这一路上沿着林道与溪涧，听着山间风鸣水声，再与自然相伴，对于在喧闹的人群中呆惯了的她们颇为享受这份难得的舒适感。
“有时候真想就这么和你找一处深山老林隐居下来，皇宫也好、东宫也罢，天天喧嚣着实在吵人。”明君由衷的感叹一声。
“你若不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念兮侧头看向手持着纸伞点着周边树木的她。
“这种时候你还要挤兑我，兮儿你真的不知道我的想法吗？”
“要不我们就这样失踪好不好？”念兮突然说了一句。
还不等明君回答，她就自顾自的补上了一句，“你肯和我走我还未必要带你。”
明君知道身边的女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她明白自己的忧虑与苦衷。
受家族所困、亲情所累。她终不是念兮，没有那一腔孤勇，这也是她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念兮的地方。
“不知道如果哪天我带你逃，你愿意跟我嘛？”明君反问道。
“哼，自作多情！”
但她能感觉到，身边女孩话中暗含的欢喜。
“你慢点啦。”
……
正午时分，两人出了山林，天色比早上更阴沉了几分。
“怎么说，回去还是去前方的玉华沟呢？”念兮向明君征求着她的意见。
想着宫中吵人的景象，再念及那位死乞白赖的三皇子，明君果断摇了摇头。
“我们好久没去玉华沟了，趁着这个机会一定要游玩一番。”
“可是…这天马上要下雨了。”
明君朝她晃了晃手中的纸伞，“其实看早上的天气我就猜到了。”
“那好吧，等下如果下雨你不会冷吗？”念兮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这种习武的劲装是不能脱下来给她的。
“没事啦，早点回来就好了。”
玉华沟算得上玉华宫附近的一大奇观，以沟命名，顾名思义其是一处低于地面的深沟。
不过其间构造并不如寻常沟涧直上直下、立壁陡峭，而是独靠一壁，四周梯状层层向下。
悬壁与林间溪道相连，夏秋时分水势盛时悬瀑因势而下，春冬水结悬冰成柱，堪称一处奇景。
其余几面梯层环绕，因受光照不同，每层树木花卉各有不同。适逢夏日，一片姹紫嫣红，争相斗妍。
“明君，等下下去的时候牵好我的手。”
虽说玉华沟坡度不算陡峭，念兮还是不放心就这样让她一个人下去。
“嗯好。”
见她乖乖牵着自己，念兮也可以放心的在前面试着路。
她身负轻功自然不怕山路，只是每次她下一层时，握在掌心的那只手都会稍稍收紧。
“呐，可算到了。”
玉华沟不算深，不过为了帮明君寻一处舒适的落脚点，这一路也绕了些距离。
看到前方一块光洁的巨石，念兮带着明君在上面坐定，两人执手望向远处的飞瀑。
两人间的距离让明君连身边女孩额上的薄汗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念兮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很难分辨出少年时的影子，只有对她的那份关心从未改变。
其实念兮早就发现了身边的那人一直盯着自己，可是她不想破坏此刻静好的情境，故意扮作盯着远方出神。
“明君…”
“兮儿…”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下雨了。”
蒙蒙细雨从林木外的天空洒落，渐渐连成一片细密的雨帘。
“看来我们该赶紧回去了。”明君已经撑起了伞帮念兮遮住了落雨。
当明君重新走上先前的来路时却发现雨水已经让坡道变的湿滑，每上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上了几层梯层后，在这种上下不接的位置每走一步冒着的风险也更大起来。
然而祸不单行，上层的树木缜密起来，连带着纸伞都不能张开。
如果这样拖下去，就算两人能上去，以自己的体质受凉感冒也是免不了的。
“明君，你愿意相信我吗？”念兮突然问了一句。
明君还没反应过来，念兮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直接向着前方清出了一道林路。
“打好伞等着我。”言罢她就一路顺着开出的林路向上方走去。
待到她回来时，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大片衣物。
“兮儿，你这是干嘛，赶紧进来。”明君招呼着她快点躲来伞下。
念兮摆摆手，“没事的，这和边疆的骤雨与大雪比起来算不得什么的。”
听她这么一说，明君又想起她一个女孩子这四年来在边疆的艰辛，愈发觉得心疼。
不过不待她多想，念兮就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抱你上去。”
“抱？”明君愣了一下，“我可以自己走的呀。”
“山路这般湿滑，如果让你这样上去我不放心。你一路上去的功夫让我抱你估计已经能到宫城了。”
念兮其实说的有道理，让她跟着爬坡，两个人只能淋雨时间更长。
“那…”道理是想明白了，可是真要是进她怀里明君还是满心羞意。
“抱着君儿你也能为我打伞。”
“那…好吧。”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再坚持。
毕竟这是第一次被她这样抱在怀中，明君心里有种甜蜜的期待。
念兮的怀抱十分稳当，时不时还能嗅道她身上特有的香味。明君一边撑着伞，一边把脑袋侧在了她的脖颈边…
出了玉华沟后，雨势没有丝毫的减弱，直到前方已经有了卫兵的哨岗，念兮才放下了怀里的明君。
远处朦胧间，一袭青衫似是融入了这山水中。
那人并无动作，只是静静撑伞在前方的山道上等候着。
直到她们一点点看清那人。
“太子殿下…”
终是明君先开了口。
“今天下午没有什么政事，听青玉说你和顾小姐进山游玩，看到天降大雨就来接你们一程。”
说着他就把手中持着的另一把伞递了过来。
“顾小姐身上怎么淋湿了这么多。”
他看向念兮的神情似有一丝担忧，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后转言道：“雨中山间寒凉，还是应当早些回宫更衣休憩。”
念兮迟疑的接过伞后他就回头走在了前方。
明君与念兮对视一眼，方才她们两人从太子眼中读出的担忧不似作伪。
念兮奇怪于太子为何对自己屡加关照，而明君则惊讶于临行前自己并未告知青玉她们游山的方位，陈恪如何等在山脚那处的。
在回宫明君想找陈恪询问此间缘由的时候，方才还说下午无事可做的太子尚未在宫中坐热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吏部尚书寻上门来。
太子人没停留多久就被迫离开，这样一来明君想要问及的事情自然落了空。
我欲迎风再留住几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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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