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谁也不敢确定,新建的清水村,会是之前的那帮人。

那帮人,几百人呢,其实他也快忘记了,连霍勤长什么样子,也、都还记得。

只知道,那把横刀。霍勤的横刀还在屋里放着,是阿翡扔出去,又被他捡回来,悄悄地藏着。

看着她隐匿在竹林中的背影,沉沉地叹口气。

哎,这世间,怪事真多。

文粟习惯山林丛林里的生活,走路轻便,很快站在玉米地的尽头,视线朦胧,有些模糊,无意间想起曾再次见面,他们去地里采摘嫩玉米的情形。

时过境迁,总是说忘了,不记得了。

可实际上呢,那些记忆再一次涌现脑海,一次一次再提醒她,和霍勤的相遇,不是一场梦境,第一次觉得是梦,可那栖身之所不是她一个人所建,挖井也有他出的力,家里的锅碗瓢盆,也是和他一起去淘河泥制作,无数个日夜,是他相伴,在孤寂的日子里,是他陪着的。

第二次,云团认出他。

第三次,仍然是云团先认出的他。

他在她这心里,也不是那么重要的,记得他作甚。

犹记得,她小心地躲在门后,觑着外面的情形,那些人在煮水慢慢饮用,唯有他,一双炽热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关闭的门。

透过门缝,看到他,浑身是血,又穿得厚重,面色唇色都不怎么好看。

他回来了,却不敢认,次次都是不告而别,独留她在这个荒山野林。

在林子里,摘了几颗野杏,滋味酸甜,在【回收商城】里调换,免得被人看见她又凭空变出其他东西。

又多购买了一些果子,菌菇,放在小篮子里,步子缓慢地往后走,在多次踩踏过后形成的小路岔路口,看到了荀聆。

荀聆没去集市,他孤身一人,集市有些什么新鲜玩意。他不感兴趣,农忙过去,无非是上山砍柴,下河捞鱼,听村长说往后的发展,现在都不叫首领了,改为村长,沉月村长。

闲来无事,到处走走,没成想,会遇到文粟。

他有些微愣,心跳短暂地停止,脑子里也有一瞬的空白。

“你……”

他话还未说出口。文粟就已经提着篮子,从他身侧走过,不给一个回应。

他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着,看她神色不安。

“阿翡,你没去集市?”

文粟偏头睨他一眼,上下端量着,看他肤色白净,不管怎么晒太阳都晒不黑,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兽皮和粗布,现下已穿上棉布制作的衣裳,人也更精神了几分。

“你有事?”

女子冷冷的语调。

“无事。”荀聆站在路上不久,见她走远,往一处山涧走去,在那洗着篮子里的野果。

确实觉得有些奇怪,村子里的人都说她每次采摘的野果都鲜甜水分足,不会酸涩麻舌尖。

目光被她小篮子里的鲜果菌菇吸引。

荀聆的目光在不经意间转移到她身上,一身炽热耀眼的橙红衣裙,她染布的技艺极好,缝制的针脚也细密。

“我……想起来,是有些事。”荀聆走进,小声地询问,“常听说你采摘的果子,向来鲜甜,也和我采的不一样。”

文粟心口起伏,满手沁凉的水珠,看着金黄喜人的杏子,又瞧瞧满眼期待的荀聆,在篮子里,取了一颗杏子递给他。

“核就别扔了,种下吧。”

文粟不多说,忙提着篮子跑走了。

是她过惯了依附商城给她带来的好日子,山间荒野里的果子,不能再满足她的日常需求。

现在逐渐被人发现异常,也是个不太好解决的麻烦问题。

荀聆宽厚的掌心,握着小小的杏子,表面有着细细的茸毛,还没尝,空气里就弥漫着甜腻的味道。

夏日的暖风轻轻吹拂,荀聆看着掌心里的果子,又看匆匆逃走的文粟,咬紧牙关,抬脚追了上去,也知道保持了一点距离。

“阿翡,你……还在等他吗?”

荀聆没有忘记霍勤,没有忘记那个总是温柔目光追随着她的青年。

不提还好,一提起,文粟就又想起曾和霍勤相处的时日,久远又临近,果然回忆最伤人,伤了她的心。

文粟看他步步紧跟,声气更冷,“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集市开启交易,多个部落都会前去交易,你可有要做些什么?需要我帮忙吗?”荀聆兀自找着话题。

“是做护手膏,还是酿酒?又或是做点心……”

“你话太多了。”文粟打断他,冷淡的眼神瞟他,“我做什么,需要你多嘴?”

荀聆早就知道,她这几年脾气不好,话也少,和百泉叔也都是吃饭了,或者吃什么,其他话一概不讲,今日能同他讲这些,也满足了。

集市上,多部落集中在一起,互相交换满意的物品,也可用暂定下来的铁钱购物。

百泉肩上背着背篓,这个摊位看看,那个摊位瞅瞅,这偌大的集市满是欢喜,瞧着那些做工还是有些粗糙的物什,本能地摇摇头,都不及阿翡做的。

小摊位上的瓷器,做工不精致,瑕疵很严重,只是仔细看的话,也看不出来,没有阿翡做的好。

有卖香膏的,洗发膏的,沐浴的,都一一看了,闻了,味道差点,可他还是买了,买下一小罐洗头膏,沐浴香膏,擦手的香膏,给他的乖乖。

有卖布的,他上前看,看中一些染色好看的,在女儿的指引下,也认得几种颜色,艳红,橙红,姜黄,栀子黄,乌桕灰,暗紫色,浅紫色。

他看着面生的小女子,把喜欢的都挑出来。

“这些,我都要了。”

小小的背篓里,全是给阿翡买的物件,在往前走一点,一个摊位摆着的各类兽皮,花纹鲜艳的,暗沉的,都鞣制的不错。

一一选了,这条适合做件小袄,那条适合做马甲,那一条适合做条小毯子。

去年夏,霍勤与曾到过长闽岛的村民,再一次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协助下到长闽岛。

再次到长闽岛,他竟没有勇气,第一时间就去寻她,只是在暗中悄悄看着她,发现她始终冷若冰霜,怼人怼的厉害。

是他的错,不该出现又离开,仅仅三次,就足够对她造成伤害。

在嘈杂热闹的集市上,处处都充满着古朴,在人群中,看到那个高大慈爱的男人,在为自己的女儿挑选布匹香膏,他挤进人群,走到他身边。

“百泉叔。”

百泉以为自己幻听,耳边出现个熟悉的声音,他付好钱,收好兽皮放进背篓,忙让出位置给下一个人去挑选。

他眉头蹙着,上下端量着眼前的青年,三年不见,他瘦削了些,也坚毅了许多。

“是、霍勤啊?”

“嗯,文粟还好吗?”

百泉翻个白眼,“哼”了一声,呛他一句,“好不好,你自己不会去看?问我这个老头子作甚?”

“我不、想再让她受到伤害了,怕我出现又打扰了她的生活。”

霍勤解释,他偷偷来看过几次了,“我想等稳定……”

他真的好想等稳定之后,再来寻文粟。

不想再给她温热的光,又用黑暗的离别淹没她。

“哦,那你来打扰我作甚?”

百泉原本还满是希冀的眼眸,在他说要稳定的时候,就迅速地暗淡了下去,温和的面目,也变得冷漠。

等稳定,什么时候才是真的稳定。

三年了,各个部落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原本那些只是狩猎为生的,都再逐步开荒种地,亦有不少人来向阿翡换取种子。

阿翡曾一个人在旧居那边,在山林里发现了不少的农作物,经她的手后,农作物种子品质高,产量也高。

百泉这一句话堵得霍勤不好受,鼻尖泛酸,眉宇间的皱纹,彰显着他的自责。

霍勤看着百泉,背着背篓,走在人群里,似乎,他也不给一点好脸色。

能给他什么好脸色呢,让一个小姑娘,始终都是生活在别离中,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希望,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肩膀上搭上一个沉重的手掌,他回头,是周海渠。

周海渠也是一脸的愁苦,再次拍拍他的肩头,“怎么讲呢,我们离开的时间,挺长的,也挺短的。”

搞不明白了,到这里快一年,没有酸雨降临,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人口剧增,欢声笑语。

周海渠就是不懂,霍勤怎么还不去找文粟。

霍勤愈发胆怯。

他退回嘈杂热闹的人群,在河边坐着,看着清澈透亮的河水,里面无拘无束游动的鱼虾,往里面丢着小石头,二十三岁,他情窦初开,可以毫无忌惮地和她在一起游山玩水,一日三餐。

二十六岁,那是最想要去见她的时刻,可见到了,面对着她冷淡的面容,冰冷的声气,心痛、胆怯。

二十九岁,他的勇气一次一次被磨灭,和她不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又能因为一些原因相见。

一张顺水漂流的枯叶,被他揪住,一点一点地撕碎,瞧着长闽岛和大唐的天空,没甚差距,白云蓝天,河水鱼虾,山川草木。

-

文粟在缸子里捞来一条鲫鱼,刮去鱼鳞,开膛破肚,洗净内脏,在锅里煎着两面微黄,添水煨着,煮个鱼汤。

去菜园子里,摘了青瓜,茄子,西红柿,摘着摘着,又陷进回忆,无休止的回忆。

是关于霍勤的,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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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福深浅
连载中夏商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