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寻过。”

很沉重的一句话,压在他心中多年的话,说出口后,满是悲伤。

他仰着头,看向问他这话的女儿,滋味复杂。

百泉手上的蔑刀迟钝,手上的动作也都停止了,神色暗伤。

“她问我,是否知道你的所在。”

“她把我抓回去,审问我,一次又一次,我只能说不知道,不知道阿翡在哪,她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后来,腿就瘸了,就跑不动了。”

“对不起,阿翡,我不敢找你,真的不敢,我怕你也死了。”

阿洛死了,不能再让她也死了,他会没有亲人在这个世上的。

百泉神色暗暗的,瞧着手上的蔑刀,都有了重影。

以往的记忆也全部涌出,一时都没有忘记曾经的经历。

为了保住阿翡,只能让她逃。

可那个多疑的首领,不信他的话,罚了他。

文粟看他这样低落的愁绪,深深地呼吸一声,“好,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她又来找我的原因。”

以前不懂,没有领悟过来。

现在领悟过来,也不算什么坏事。

至少,在很长时间内,郑舒那边不会有什么动作,和那几个部落能好好相处。

百泉抬眸,看向在打水冲洗头发的文粟,轻轻地抿唇,“阿翡,不怪我吗?”

“你要是不跟我来这里,我就会怪你,怪你一辈子。”

文粟把洗发膏扣了一点,搓洗在发尾,慢慢揉处泡沫。

“你来了,我就不怪你。”

百泉笑容温和,眼里有着些许泪光,他鼻子酸酸的,抬袖子去擦了擦眼角,轻轻念着,“不怪我就好,不怪我…”

文粟洗好头发,坐在炉灶旁,慢慢烘烤着头发。

目光不自觉地就看向门口,原本,云团和青团经常在那里趴着睡觉,总是打呼,后面说了几次,就故意打呼噜,跟她唱反调。

文粟叹气,跟她唱反调的小宠物不在,家里冷冷清清的。

窗外的雨水没什么情面,不大也不小,偏偏,没有要停歇的时刻。

百泉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那细细密密的雨林,觉得不太对,偏头看着在小凳子上坐着的阿翡,声音温和,“阿翡,这雨不太对。”

“怎么不对?”文粟向来对这些没有研究,只研究里山林,河里,土里有没有可以回收的东西,去换取银币,再去换取品相好的食物,或是这里没有的菜品。

百泉放下蔑刀,站起身来,高高大大的个子,走路瘸着,挪动到屋檐下,嗅着雨水的味道,泛酸,发苦,扭头看着阿翡,“这雨……估摸着,会下个十多天。”

文粟蹙眉,她独自生活这么多年,也遇到过这样极端的天气,只是没深究,“你经历过几次?”

“三、四次了吧。”百泉想了想说,又看着竹制的屋舍,眼里担忧尽显,这样的屋舍,根本不足够遮挡暴力的风雨。

文粟顺着他的视线,也去看着这座竹屋,看着看着,觉出了问题,“对房子有影响吗?”

“不止,这里离大河很近,周边全是山体,苦难将近。”

百泉不敢隐瞒,初期是没有任何影响,可这雨要是不停,就有很大的问题。

现在不只是要修路,连通往其他部落,还得注意着极端的天气。

文粟独来独往多年,加上有【回收商场】的帮扶,压根对这里的危险置之度外,压根就没有正眼看待过。

起雾了,周边被厚实的雾气笼罩,伴随着泥土的气息,有些气味是腐烂的味道。

文粟和百泉对视一眼,眼眸迅速垂下,脚步退回,坐在小凳子上,审视着远处的雾气,霍勤。

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人的是霍勤。

“阿翡,你去哪?”

百泉看她拿起雨伞,撑伞走进雨里。

“找霍勤。”

文粟到霍勤新家,看他站在屋檐下,和兄长一起,几人都愁眉苦脸的,她垂下滴着水珠的雨伞,向霍勤走去,“你们……都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文粟,我们…”霍勤张嘴,愣是没有把话全部说完,他想起来了,每次只要出现酸雨,就会在不久离开。

第一次,她十五岁。

第二次,她十八岁。

这一次,她二十一岁。

他一直记得她,可她却不再记得他。

他掌心里,还残留着酸雨的痕迹。

门口插着好多火把,在风雨中摇晃,霍勤垂头丧气,满眼心酸,看向青春明媚的文粟,不太忍心。

这个他费劲多次,才找到的女孩子。

就又因为酸雨,让他离开她,再见后,又是陌生人。

文粟紧张害怕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你别这样看我啊!我害怕。到底怎么了?”

霍勤鼻尖酸酸的,没有再去管身边是否有谁在,抓着她细小的手腕。

“文粟,我离开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在这里生活艰辛,不要去很危险的地方。”

文粟的两只手腕被他抓得紧紧的,有些血脉不通,掌心手指都有些浮肿,瞧着他那双发红带泪的眼睛,“霍勤,能不能不要搞得像一辈子不见了一样?你说过要娶我的啊!好好在这里生活的啊!”

“是,我说过要娶你,可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霍勤不舍地松开她,笑容苦涩,抬手轻按着她的手臂,与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眸对视。

“酸雨过后,你会忘记我,我也会回到我该回的地方。”

文粟心里不是滋味,看向他身后那几个人,都是用着同样的心疼眼神看她。

她是民国的千金,为国为民文大司令的女儿,在女校遭难,到这个鬼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可以回去的渠道。

问了【回收商城】不知多少遍,都没点回应。

只会问她,这要不要回收,那要不要回收,告诉她上新了什么什么。

文粟低下眼眸,看着他的手臂还按在肩膀上,讥笑一声。

“你走就走啊,跟我说什么,可怜我做什么?”

“你是县令,盛唐繁荣的高官,怎么可能会屈身在这鬼地方生活,滚吧,都滚,都滚!”

文粟甩开他的手,愤愤走几步,又折回来骂他。

“霍勤,你最好,别再出现了,别再来打扰我,我讨厌你出现又离开,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那么久,都没有离开的渠道,我真羡慕你。别让我再羡慕你,你赶紧滚,带着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大唐子民滚蛋。”

文粟走在雨里,连雨伞都没撑开,仍由酸涩的雨水浇在身上,走回家里,这个曾有他帮助建造而成的竹屋。

“阿翡。”百泉吓一跳,看着开开心心出去的女儿,回来后,却是这样的狼狈落寞。

他正要进屋去寻阿翡,却见霍勤来了,手里还拿着他的横刀,那把锋利的横刀。

百泉挡在门口,“你做什么,我女儿没惹你,别想伤害我女儿。”

“百泉叔叔,这横刀,送给她,我走了。”

百泉睁大了眼睛,亲眼看见霍勤,双手慢慢变为透明,横刀也不再握紧,掉落在屋檐下,他整个人也在徐徐变得看不见。

甚至,他伸手去抓了一把,抓了个空,“怎么回事?”

“百……”霍勤的话都没说完啊,他又再一次带着遗憾离开长闽岛。

离开文粟,离开那个年少时,就喜欢了的女孩。

百泉傻眼,喊了好几遍霍勤,都没有回应。

文粟站在窗前,淡漠地看着这一幕,走吧,都走吧,这一天真的会来。

怪不得郑舒老是提醒她,他会离开。

包括她自己,也有意无意地提醒霍勤,他会离开长闽岛,回到大唐去,去做他的官,拿着俸禄,过着潇洒安稳的生活。

不管是哪个大唐,只要他回去,就不会在这里受罪。

这个满是野蛮土著的时代,再也不会有那些文质彬彬,满腹文章的唐人出现。

文粟拿了瓶柿子酒,想到十五岁。

那年冬天,满山遍野都被白雪覆盖,万籁寂静,只有她和云团,依偎在篝火边上取暖,她喝了点柿子酒,有些贪杯,大雪纷飞,窗门被吹得呼啸。

是云团先发现了霍勤,那年他二十三,穿着单薄,在雪地里哆哆嗦嗦,她醉醺醺的,胆子大的离谱,开门请他进屋。

“温热的柿子酒,喝吧!”她递给他普通的瓷碗,“怎么称呼你?你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我叫霍勤,今年二十三,进京赶考的举子,在炎炎夏日,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雪地里来了。”年轻开朗的霍勤,捧着温热的瓷碗,看着简陋的避风港。

“这里是个什么地方?走了许久,都不见有一户人家。”

“长闽岛。”文粟给他拿红褐相间的兽皮毯子,盖在他身上,看他冻裂的脸颊,高挺的鼻尖上有几丝划痕,又踩着轻飘飘的步子,拿出冻疮膏,给他一点一点地涂上。

“这里,就我一个,我也才到这里不久,今年冬天,真的好冷啊,只能靠酒取暖。”

“那是我养的小狼,很温顺的,你不要怕!”文粟给他面颊上涂了好些冻疮膏,油光瓦亮的,看他双手也满是冻伤,捂热好冻疮膏,一点一点给他抹匀,他手好凉啊,也挺宽的,抹了好久。

霍勤低低笑着,由着这个陌生的小姑娘,给他擦冻伤膏,看她白润的脸庞,透上一点点的绯红。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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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福深浅
连载中夏商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