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十九章 回响

晨哨响。

觞凉醒来,还保持睡着时的姿势。

真是惆怅……

梦见了皎华平原上的战场。

血和泥染污纯白的结璘花。

然而,她像栖弦一样勇敢,而且比栖弦还厉害。

干脆利落地就把素魄都打趴下了。

没受一点伤。

如果不只是梦就好了……

楚漪用木棍把觞凉扫到一边。

昼时段第一天的微弱阳光低照湿漉漉的场地。

影子绵长。

楚漪走到觞凉面前,伸手。

“进展很不错。也许你就快拿到刀了。”

楚漪往兵器架走。

觞凉跟上。

楚漪说,“燃烧术师傅那边,我给你请假。你再练练我教你的这些。这个更重要。”

“真的谢谢你。”

觞凉又欣喜又愧疚。

楚漪把木棍放回兵器架,和正在教榛的菲珀露艾打个招呼。

就走了。

觞凉手疼。

练燃烧术时要维持手里火苗稳定,还要照师傅吩咐随时增减火势。

手心一直被火炙烤。

慢性烫伤。

菲珀露艾也走了。

榛双手撑膝盖大喘气。

他果然比觞凉早拿刀。

“还是对练有趣!”

榛用力抹一把汗,走到觞凉旁边,

“你跟我练!”

“行吧。”

虽然觞凉不想用木棍和他用刀的打。

榛眨了眨眼。

飞跑到兵器架旁,拎了个木棍,飞扑回来。

“以赫利珀之名!”

“以赫利珀之名。”

觞凉回应。

并招架。

据说赫利珀是夕轮本土神话体系里的战神。

高大健壮的男子。

不过,觞凉认为这名字像个女子。

觞凉只能接下楚漪三招。

却能不止三次把榛挡回去。

榛看似比楚漪有力气。

但只要多耗一耗他,就有机会反击。

然而,很奇怪。

此刻,风是乱的。

也不能说是乱的——

因为,一卷一袭,抑扬顿挫,分明很有节奏。

仿佛在跟随看不见的主宰,而有章法地行动。

诚然。

刀刃扫落、倒刺钩转、木棍挑升时,风都会被牵动。

然而此刻觞凉感受到的风,似乎正被某个存在主动地驱使和调遣。

群体、错综而隐形的舞蹈。

和楚漪对打时,就没有这种感觉。

是有谁在操控它们吗?

榛?

怎么做到的?

一边打斗一边操控风能术?

觞凉示意暂停。

“你,你,你可以一边,一边——”

“没事没事。”

榛拍她的后背,

“你慢慢说,气喘匀再说。”

觞凉深吸气。

“你打架的时候,用风能术!”

榛一愣。

咧开嘴笑了。

“啊,是啊,被你发现了。”

觞凉大受震撼。

“那,那,那很高阶!”

“高阶什么啊!”

榛再次拍她后背,

“你想学不?想的话我教你!”

觞凉不确定该不该学。

因为,这件事,鸮扉其实也会教。

教那些体术纯熟的即将毕业的年长战士。

现在这个阶段适合学吗?

“鸮扉师傅同意吗?”

觞凉虚弱地问。

“要他同意干嘛?”

榛不假思索,

“反正怎么不都是变强嘛。方向对了,细节上就不用这么循规蹈矩。”

觞凉恍然大悟。

“那,拜托你教教我!”

榛似乎默认觞凉天生掌握风能术。

并没有像鹂石一样让她从图鉴开始学习,也没有像鸾酌一样教她先感受再行动。

榛说:

“皮肤能摸到风中的能量凝聚。木棍或刀刃也是你皮肤的一部分。当你甩打时,风的能量凝聚也在你的武器上滚动。用武器去触碰它们。划过它们。驱赶它们。聚集、分散和排列它们。而后,激活它们!”

觞凉想,木棍和刀刃并不是她皮肤的一部分。

然而,确实。

当她慢慢地将武器挑扬或劈落时,沿着长长的触感,她也能知道所过之处的能量凝聚和分布。

就像用吊杆将绒籽草团拨弄来拨弄去。

风的凝聚团块在木棍上滚动。

甚至,静止时。

闭着眼,屏息触摸兵器杆。

也能摸到数不清的能量凝聚如迁徙的鸟群一般经过它。

鸟群,或星群。

群星舞转,明曜周天……

鸮扉还没来。

觞凉似乎略微明白了一点这些拳脚和器械功夫的用场。

起势与收势,挑转与扫落。

都可以牵起千丝万缕的风。

木叶摇晃,云团震响。

天覆地载。

这种打斗牵动着整个世界的力量。

全宇宙的风都围绕你的刀刃旋转。

不过,尽管如此。

觞凉依然不敢苟同。

神念拥有的是激光的刀刃。

激光的刀刃可以轻易切开这些金属的刀刃。

晚饭时间,沧歌来了。

榛正举着刀。

越过觞凉的木棍,刀尖指着她的脸。

榛扔下刀欢呼。

“沧歌!”

觞凉也欢欣鼓舞地招呼。

但是先收木棍,捡刀,放回兵器架。

觞凉拿着榛的刀。

有点不想松手。

沉甸甸的。

风在刀刃上滚动时,原来是这种触感……

“谢谢你帮我收拾刀。”

榛匆匆忙忙地说。

跳出体术场的围绳。

在体术场吃饭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他们边散步边吃。

沧歌给自己和榛带天鹅莓酱条索木,给觞凉带咸口的飞燕草面梭。

“你的味觉来自白商星,也就是地狱。”榛对觞凉说。

觞凉笑而不语。

美丽的白昼。

林间落叶地被阳光照亮。

壮丽的阳光。

夕轮人也唤它为“朱曦星”。

腿脚轻快。

不觉间已走到雾灯井废墟区。

榛随手拍拍一座空心残塔。

“咱们这里的雾灯井遗迹算是保存得很不错的了!领主怎么还不安排修理啊?”

“可能还不到时候吧。”

沧歌说。

“修好的话,多有用啊!”

榛遗憾道。

“可能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够用了。”

沧歌偷笑。

觞凉问,“什么、什么是雾灯井啊?”

“一整个砂光森林都是。”

沧歌稀松平常地回答。

“那个也是。”

榛指天空。

天空明亮。

云端那高楼再次清晰可见。

洁白,大致来看是有窗的。

像楼,也像飞机,或飞行器。

对觞凉来说,这有些耸人听闻。

但她现在无暇顾及。

因为她又看到“门框”了。

那半截残缺的石柱。

蹲下来仔细看,蜗牛还在。

那种奇怪的冲动又回来了。

快乐的、莫名其妙的冲动。

利用植物能术,觞凉轻而易举地变出一截葡萄藤。

是嫩枝。

蜗牛纹丝不动。

觞凉感到困惑。

“试试这个!”

沧歌说。

她已经跟着觞凉蹲下了。

榛也一样。

沧歌递给觞凉的是葡萄藤老枝。

挂着两片叶子。

但没有卷须。

“你们在干什么啊?”

榛差异。

“你看不见?”

沧歌了然一笑,

“你往我这边一点,然后歪头。”

觞凉将葡萄藤凑到蜗牛幻影旁边。

蜗牛竟然真的开始爬行。

“有蜗牛!”

榛惊呼。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出现的?”

沧歌笑而不语。

蜗牛爬上葡萄藤,就消失了。

一朵花从残缺石柱上钻出来。

三个人一起惊呼。

而后,花也消失了。

只有一片小小的云悬浮在那儿。

指甲盖大小的微型云。

然而,褶皱、堆叠、层序、团块,一样不少。

如此细巧和精致。

随后,云彩增多。

数不清的小小云团浮“门框”上。

每一朵都精巧而层叠。

一种小动物,或许是猫,银白色的。

从云堆里钻出来。

驱散了所有云。

小猫跳下“门框”。

像跳下悬崖。

小猫又跳回来。

最后,还是一只蜗牛留在这里。

觞凉擦了擦眼睛。

不想被别人注意到在流眼泪。

榛睁大双眼,沉默不语。

沧歌长长地吸了口气。

忽然笑起来。

“蜗牛走了很多地方,变成了很多别的东西,最后还是变成了蜗牛。”

“真的吗?”

觞凉问。

“我猜的。不一定是真的喔。”

沧歌站起身,不再看蜗牛。

“也有可能,蜗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砂光森林。”

“但这些到底是什么?”

榛也回过神来。

“不知道。”

沧歌轻快地走远。

“也许是记忆。”

记忆?

觞凉追上沧歌。

“到底是谁的记忆?”

觞凉问。

“不知道。”

沧歌望着天空,看不出是感伤还是快乐。

“也许是蜗牛自己的,也许是门框的,也许是森林的,也许是这世界的。总之,是这个宇宙的记忆。”

这太抽象了。

觞凉感到茫然。

沧歌转过身,面向森林深处。

“反正,老人们是这么传说的。”

银柳河边,从夜时段到昼时段。

首先,是河风变得温暖。

其次,星空变得透明。

那透明的星天持续了好一阵子。

星粒洁白细碎像纯净的小花,散落在树梢之间澄澈幽蓝色的天空原野上,

同时,九苍星显现,半个萤蓝色弯钩挂在越发明澈的天空。

到了朱曦星完全升起的那天,茗鸢带着栖弦去河边采柳条,而后编成宽大的薄片。

大地明亮。

深苔绿的飞燕草、明黄的星烟茛、浅白的湿地半边莲以及烟紫色的毛地黄,异常鲜艳地在光辉之中展示色彩。

茗鸢哼歌,是那缓慢忧伤晌午歌的快节奏版本。

并将野花别在柳条筐上。

栖弦心情低迷。

安柳的表情没有异样,手里的编织却总卡不上拍。

香风弥散,幽暗而神秘。

栖弦下定决心轻晃茗鸢。

“没柳条啦。”

茗鸢鼓起脸吹气,“还有四条!”

“四条不够用。”栖弦耐心地说。

茗鸢生气了。

“大人使唤小孩,小孩使唤小小孩。”

茗鸢脚步重重地走开。

栖弦又好笑又伤感。

安柳还在出神。

栖弦问:

“姐姐,今早来中屋的那些人,是谁啊?”

“守城人啦。”

安柳坦率地说出了那个词。

今早,她和她父亲接待这些人时,安静得像接待死人。

送走客人时,脸色也臭的像有人死了。

栖弦和茗鸢一出屋子,父女俩立刻装得若无其事。

“守城人来我们家?”

栖弦皱起眉头。

“是啊。”

安柳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来?”

栖弦的心提起来。

“他们常来吗?”

安柳折着柳梢,开始锁边。

“对,经常来。”

“为什么经常来啊……?”

栖弦有些泄气,但没放弃。

“他们挨家挨户地拜访我们。并不是只来我们家。”

安柳放下筐子,微笑着将金色的长发往身后一掠。

“放宽心,栖弦。银柳村是季申领主的地盘,守城人无权真正管辖我们。只是维系一下关系,做做样子而已。”

然而,栖弦看得很清楚。

那些穿着薄白亚麻裙、浑身烟雾缭绕的人。

从茗鸢家大门走出去,就坐上素魄飞走了。

没去别人家。

“他们不是为我来的?”

栖弦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叔叔说,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是从渡口来的。”

安柳惊讶又好笑,

“当然不是!我们不是已经告诉别人你是我们的亲戚了?”

栖弦叹了口气。

“可是,叔叔说,外面还有些什么……什么,什么晦气玩意看着呢。”

安柳呆住了。

栖弦基本知道正在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了。

安柳故作不屑地吹吹头发。

“嘁,他们可看不了这么仔细。”

“真的吗?”

栖弦假装迷茫,

“我害怕。”

“不要担心这些啦,小孩。”

安柳轻轻整理他前额银亮的发丝,

“不管发生什么,都还有我们这些大人在呢。如果真的要发生什么事,我会跟你谈。”

其实,安柳才十五岁。

安柳让栖弦想起在长庚的兄长。

离开长庚的每一天,栖弦都在思念他。

只不过。

栖弦并不完全听他的话。

“你去看阿鸢是不是睡着啦。去这么久了。”

安柳把编好的薄片放在一边,

“如果她睡着了,你把她背回屋好吗?”

茗鸢没睡着。

她蹲在河边,看蚂蚁。

栖弦看着她金灿灿的脑袋。

想着木筏、树和船桨。

“阿鸢!”

栖弦一边轻声呼唤,一边蹲下。

不知不觉又要掉眼泪。

茗鸢忘了生气,

“怎么啦?”

“跟你说件事,别告诉爸爸和姐姐。”

栖弦面色严峻。

茗鸢竟兴奋起来,“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

栖弦心情黯淡。

茗鸢点头。

眼神坚定而严肃。

“我要离开这里。”

栖弦在小姑娘再次恼怒前示意她冷静,

“守城人今天来过。他们发现我住你家了。我继续住这会给你家惹麻烦。我和守城人碰过,差点被打死。”

“你被守城人打过?”

茗鸢直勾勾地看他。

很奇怪。

她眼里似乎没有恐惧。

只有兴奋。

“打过。你还记得我来的时候身上带伤吗?”

“记得!”

茗鸢紧攥他胳膊,

“那你一定要走了!不过,不走也行,我们会保护你的。”

“你们打不过守城人的。”

栖弦摸摸她的头顶。

茗鸢反而更不甘心,细小的手指头陷在他胳膊肉里。

“可是,可是——”

“你能帮我!”

栖弦及时地说。

“怎么帮!”

茗鸢松开了他。

“我想要条小筏子,能划出银柳河。”栖弦低声说,“就是那种最简单的筏子。我会砍树。你能帮我把树系起来吗?就像你帮你爸爸系那条新筏子一样!”

“我爸有个旧筏子!”

茗鸢转眼珠子,

“是他前前前前一个筏子,早破了,和他的前前前一个、前前一个和前一个摆在一起。那些比那个还破。咱们把那个最好的补起来!”

栖弦有点心动。

“可是,别给叔叔惹麻烦吧?”

“不会。因为我早把它们都扔了。”

茗鸢用一根柳条指栖弦的鼻子,又指河水,

“四天!朱曦星往柳树顶爬的时候就能弄好。够快了吧?”

栖弦想越早走越好。

不过,补条旧船应该比做条新船快。

他知足了。

“那太好啦。”

茗鸢忧郁地看着他。

“你走了,还回来吗?”

“我想回来。”栖弦真心地说,“但我可能回不来……”

茗鸢有些失落。

“银柳河不好吗?你不喜欢这里吗?”

“喜欢,特别喜欢。”

栖弦叹息。

“这里很好,很好。”

然而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他必须走。

他没资格过这样的生活……

如果他的快乐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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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风之上
连载中苍霖是万明渊的一种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