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墩残纸

日头向西斜落,院中的泥料晒得温热。

沈砚卿把泥料一一收拢,收进竹筐盖上苇席,防止入夜降温返潮。做完这些,她才想起石墩上那张陆惟叙留下的匠户减税的素纸。

方才族人上门闹事,心神被打乱,她方才只顾收泥,竟忘了取回。

她迈步走出院门。

巷中空荡荡,往来行人稀少,只有夕阳把墙根影子拉得很长。

那张素纸依旧安安稳稳摆在原先的石墩之上,没有被风吹落,也没有被路人捡走。只是纸页边缘,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有人拿起看过,又原样放回。

沈砚卿心头微紧。

是谁来过?

她抬眼望向隔壁院落。

邻院的院门虚掩,里面安安静静,听不见半分人声。

说不清是陆惟叙看过,还是过路的街坊随手翻动。

她走上前,伸手把纸张拿起。纸上字迹完好,内容没有损毁,只是页脚处,多了一个极淡的墨痕,是砚台边角蹭出来的,寻常百姓家中不会有这般规整墨痕。

多半,是陆惟叙。

他大概是出门,路过石墩,随手拿起扫过一眼,又原样放回,没有拿走,也没有带走。

沈砚卿将纸张重新收好,揣进衣襟。

正要转身回院,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檀抱着一捆刚劈好的木柴,快步跑过来,额头上冒着薄汗,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沈姐姐。”少年跑到近前,压低声音,“方才我在巷口听见那几位族叔在茶馆说话,他们打算过两日,就请乡老过来,还要去衙门上告,说你占着祖产,拒不归族。”

少年砍柴路过茶馆,偶然听见几人闲谈,便急急忙忙跑回来报信。

沈砚卿并不意外,方才院中,那两位叔伯已经把话说透。

“我知道了。”她神色平静。

“他们摆明要为难你!”阿檀眉头拧得紧紧的,“乡老都偏向族里的长辈,到时候会不会强行把石坊收走?”

“官契地契俱在我手,匠籍落在我的名下,宗族乡老,没有直接强夺的道理。”沈砚卿缓缓说道,“只是免不了一番拉扯纠缠。”

族里不会明抢,只会借着乡老施压,制造流言,逼她不堪其扰,主动退让卖房。软刀子磨人,远比明火执仗更难缠。

阿檀攥紧拳头:“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要不,我去找街坊邻里,帮你说几句公道话!”

“不必。”沈砚卿拦住他,“街坊大多不明内里真相,只听宗族一面说辞,多说无益,反而徒增闲话。”

口舌争辩解决不了问题。

能护住石坊的,从来不是旁人的同情,不是争辩的道理,是手里的官契,是实打实的手艺。

阿檀垂下手,一脸挫败:“可我什么也帮不上。”

“你好好练烧坯,便是帮我。”沈砚卿看向少年,语气认真,“往后若是窑房能用,你便过来,我教你辨认泥料,看石找筋。”

阿檀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起来,不敢置信:“姐姐……你愿意教我?”

弃儒从匠,被退婚之后,不少匠人嫌他出身尴尬,不愿收他为徒。他只能自己偷偷摸索,做梦都盼着有人肯正经指点一二。

“沈家手艺,不是锁在房里殉葬的东西。”沈砚卿淡淡道,“只是学艺苦,炼泥练刀,日复一日,没有捷径,你要想好。”

“我不怕苦!再苦我都愿意!”阿檀重重点头,声音都微微发颤,“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

少年满脸欣喜,抱着木柴,又跟沈砚卿叮嘱几句,才高高兴兴告辞离开。

巷间的夕阳越来越淡,暮色慢慢笼罩西坊。

沈砚卿回到院中,关上柴门,落上木栓。

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走到灶边,掀开灶膛盖子,火光微弱跳动。地契、匠籍文书,还有手抄的活脉雕残谱,依旧安安稳稳藏在青砖夹缝。

外面风波渐起,可这里,依旧是她的一方安稳之地。

她取来油灯,把灯芯挑亮,坐到窑房的木案之前。案上摊开泛黄的手抄图谱,一页一页,都是她无数个夜晚,对着残破古本一笔一笔拓写下来。

第三卷第七页,正是汾河粗砂三分配比的那一页。

纸上文字边角,还有几处尚未破译的残缺,笔画模糊,年代久远,已经磨损。

她指尖抚过纸面,心里清楚。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乡老评理近在眼前,族人步步紧逼。想要守住石坊,光有地契文书远远不够。

她必须尽快,把活脉雕,真正复刻出来。

油灯灯火摇曳,映在女子沉静的侧脸上。案角,那块被陆惟叙摸过的汾河砂废坯,静静躺着。

院墙的另一边,隔壁邻院,灯火也缓缓亮起。

不知道那人,又在翻阅哪一卷旧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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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石墩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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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底无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