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云下了戏。
坐在不远处的千钰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他,见他有了空闲,刚想起身去同许朝云说说话,天南海北什么都好,却见那名饰演陆清和的新人女演员先了她一步。
千钰有些尴尬地继续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桌边的一杯咖啡,捧着它,低头喝了两口。
好苦!
千钰艰难咽下口中的咖啡,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了眼标签,是美式拿铁……
千钰皱着一张脸,去拿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好几口才把嘴里的那股苦味压了下去。
眉眼刚舒展开,又忍不住皱起。
只见那名新人站在许朝云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对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冰雪初融般的笑。
许朝云回她一个笑容,带着安抚。
吴灵可真会挑人。
千钰看着不远处的场景,心里不禁有点发酸,手指发力,捏得手中的矿泉水瓶嘎吱作响。
她居然能从其中品出一丝一缕的情意来。
千钰坐不住了,她决定主动出击。
而那名新人,见了许朝云的笑容就忍不住松口气,低头动了动脚,似乎被那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磨得有些不舒服。
她的经纪人脸上挂着面具一样的笑,风一般出现,将人拉走。
黑色高跟鞋没有规律地踏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别扭得紧。
像是那名新人暗自吞下的一些东西,就在几秒前,仍**裸地将它们摆上明面,还没养成粉饰过太平外衣再将其摆上展台的习惯。
许朝云的眼中升腾起雾气,雾中缭绕着他的回忆他的过去,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许老师?”千钰走到许朝云身后,小声叫他。
雾气散去。
“怎么了?”许朝云笑着转身。
直到对上那双眼,千钰才惊觉自己唐突。
“太明显了。”千钰心中暗想,有些羞愧。
可令千钰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是,她居然不想停下。
或许,我对他是有好感的……
千钰低头掩去面上的不自然,脑筋急转想出了一个邀人共进晚餐的借口。
“许老师,这不马上就到饭点了。我助理向我推荐了一家味道不错的饭馆,就在附近,不知许老师你有没有空,和我一道去品尝美食。”
许朝云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我的荣幸。”
笑意融融,但看向千钰的目光中却暗藏一抹冷淡。
许朝云见过太多像千钰这样的目光,听过太多相似的借口。
以前,他觉得千钰只是一时兴起,那种心思早晚会散在他们不冷不热的合作里,他便没管。
可现在……大抵是要说开了。
许朝云心里暗暗思量,想着等会应该如何应对才不会影响剧组拍摄的进度。
毕竟,他又不喜欢她。
坐在开往饭馆的车上,许朝云随意地滑动手机的界面,思虑过后,还是给徐琳发了一条消息。
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不可无。
黄色灯光自四周朝中心的那两个人汇聚而去,如同被调了色的镁光灯。
“你想和我炒cp?为什么?”许朝云一边问,一边在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幸好千钰骄傲,至少,没有完全说开……
千钰忐忑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往日那张骄傲艳丽的面容上,早已带上了晦暗的色彩。
许朝云端着一杯清茶,茶汤上升起飘渺的雾气,一张玉面被拢在水雾中。
头顶的灯光丝丝缕缕地倾泻而下,被水雾折射,令千钰眼中一烫。
千钰闭了会儿眼才压下那股灼痛。
而许朝云面色依旧淡淡。
千钰睁眼被冰,不安乍起。她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攥紧了手,像是朝自己的体内攫取直面冰火的勇气。
千钰强撑起鲜红的唇角,明艳的眉眼里含着一抹势在必得,说出她早就备好的理由:“这部剧里,我们是官配不是吗?”
“那……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许朝云喝了口茶水,随意问道。
“什么?”这么快应下,倒是打了千钰个措手不及,让她止不住地发愣。
许朝云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营业啊。它的,期限。”许朝云轻声说完一句话。
柔软的唇瓣抿起,尖尖的唇角往上勾,露出了一个纯然无辜的笑。
其间的锋锐狠绝,却让千钰的那颗心脏止不住地震颤。
那张柔软的嘴里含了把刀,涂上艳色的漆痕作了伪装,终于在千钰靠近它的时候,亮出刀锋。
倏然一刹,扎进千钰的心脏。
就像善良的兔子突然食了肉,温和的狮子突然杀了生,一刀毙命后,喷涌而出的血,血淋淋地溅了人满身。
而他依旧天真温和。
就像,就像千钰从前尊崇信仰的那尊神像。
谈玉卿……
千钰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谈玉卿所伤,半天都没能缓过神,去回以一个微笑,只觉得自己受了伤流了血,失血严重到浑身发冷。
那双瑞凤眼不敢置信地盯了许朝云许久,直到它们被酸涩酿出水意,才被它们的主人狼狈地塞进小黑屋里。
不能被外人察觉。
要维持最后的体面。
千钰此时才惊觉,许朝云并非是她脑海中被塑造被描绘的模样。
眼前人忽而虚幻起来,似乎只要有人抬手一擦,就能把人影抹去。
薄薄的人像重重叠叠,让人不知哪个为真,哪个为假。
可无论真实虚假,都在冷漠。
无一例外。
千钰这时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从前看到的那些笑容里,缺少的是什么。
温度,真正的、过剩的、不吝啬的温度。
多简单一个笑,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温度,只添了适量情绪,在合适的时间,恰当地展露出许朝云所想表达的那一点。
不多不少,刚刚好。
又多可笑,被其外表所迷惑的人,却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还对自己得了这人的一点温柔而沾沾自喜。
“关于这方面,就等我的经纪人来了再谈吧。”千钰勾了勾唇,在无知觉间学了面前人的那抹凉薄。
一张脸在冷漠中变得愈发明艳,是动人的,也是恰到好处的。
可那双瑞凤眼却混混沌沌,拢了雾来,失了往日的光辉灿烂。
许朝云神情微顿,心中暗生一股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把痛压下,把灵魂的防护罩加厚。
这样对他们是最好的。
他有什么本事去爱旁的人呢?他连自己都控制不好。
等到代表许朝云的徐琳和代表千钰的钟林匆匆赶到之时,千钰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同许朝云一起吃起饭菜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终于敲定了合同。
名字签下,笔墨渐干,交握的两只手一触即离。
摩挲着手上的余温,千钰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神情有点恍惚。
钟林拿着合同在一旁,心中很是不解,既然千钰对许朝云有好感,那又为何不去追求,反倒在这里签下这种合同。
千钰回神,目光冷淡地瞥了钟林一眼。
她理解他的困惑。
可她现在不想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今晚只是她太过震惊,至于别的……哈,她可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的人,是许朝云啊。
只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
千钰高扬起头,姿态一如既往的骄傲,也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
华灯初上——
徐琳拿着合同坐在许朝云身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疑惑。
“这份合同……”
未等徐琳问完,许朝云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不过是一场交易。”
可你从前,都从未赞同过这种交易啊!徐琳在心中暗自腹诽。
难不成,是喜欢那千钰?
徐琳的眼睛一亮,心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许朝云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对她没那种心思,只是为断掉她对我的其它念想而已。”
“哦,这样啊……”徐琳感觉到自己心头有些失落。
她还以为,许朝云终于开窍了呢。
但徐琳又莫名松了口气,心头涌出一股庆幸。
听说那可是位大小姐,虽不任性却也娇气,她可不想有多余的工作,又不给她加工资。
路灯一盏又一盏,从车窗上飞逝而过。
许朝云暗自撇过头,眸色沉沉。
他当然不会仅因为此就签下合同。
只是,他要入戏,更加入戏,把旁的、会影响他状态的、一切的一切,都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