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无限禁闭中

单戎霞一早就到了清创室。屋内暖气很足,热风从老旧出风口喧闹涌出,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消毒水味道,有些闷人。她推开窗缝,冷空气灌进来,也没能驱散闷热。

等待异常漫长,但她没有心思去社交,也看不进任何病历。清创台上的器械摆放整齐,替换的绷带和药膏也都备在一旁。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最终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

机器内部传来嗡鸣,姜汁汽水“哐当”滚落,瓶身沁着冰凉的雾气。她拧开瓶盖,微甜的辛辣味冲入鼻腔。她喝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燥热似乎被压下去一些。她背靠着冰凉的贩卖机,小口抿着汽水,目光落在走廊另一端的监区方向。

汽水喝到一半时,走廊深处传来了镣铐拖地的声响。

单戎霞立刻站直身体,将还剩小半瓶的汽水匆匆放在窗台上,冰凉的玻璃瓶底在窗台上磕出轻响。她快步走回清创室,戴上口罩,系带勒过耳后时,她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她站到清创台边,背对着门口,镊子、剪刀、纱布……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她却无端将整齐的器械重又整理了一遍,耳朵则捕捉着门外由远及近的声响。

镣铐拖地的声音停在了清创室门口。

“报告。”声音沙哑,语气熟稔。

单戎霞转过身。

兰祈恒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的空墙,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狱警。他依旧穿着蓝灰色的棉囚服,额头上贴着纱布,边缘有些翘起,左手固定着护具,脚踝锁着脚镣,脸色发白,眼下蒙着青紫,面部骨骼的轮廓变得更分明——禁闭室的这几天大概不好过。

“请进。”单戎霞说,声音闷在口罩里,比自己预想的平稳。

狱警示意兰祈恒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口,背着手站定。

兰祈恒挪步进来,脚镣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他在清创台前的椅子旁停下,垂眼看向单戎霞。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昨天那么狠戾怀疑,但也谈不上温和,而是一种略带警惕的观察眼神,像是在确认今天当值的医生是不是同一个人。

“单医生?”他犹豫开口。

她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意识到他是在读自己的名牌,眼中蓦然泛起酸热。多么陌生又熟悉的审视——她恍惚看见黑漆旧木门前,他倚靠着门框,对她露出微妙的笑意说:“是你啊……”可是,他已经忘记了,他们现在不过是见过一面的医患关系。

“对,请坐吧。”单戎霞眨了眨眼,驱散眼眶热意,指了指椅子。

他依言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单戎霞的心跳跟着停了一拍,旧时场景恍然重叠。

她走到他面前,他配合仰头。指尖轻轻揭开纱布的一角,缝合的针脚整齐,伤口没有红肿,愈合情况尚可,只是他在灯光下仰起的脸显得更加苍白,毫无血色。

“伤口恢复得可以,”她边说边小心地撕下旧纱布,用消毒棉球轻轻擦拭周围皮肤,“有点痒是正常的,别用手碰。”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一时落在她操作的手上,一时落在她眉心,又移开,看向她身后白色的墙壁。

换好额头的敷料,她俯身察看他的左手:“手腕感觉怎么样?”

“疼,最好能开点止痛药。”他说,声音越发虚弱干涩。

单戎霞从中嗅到一丝诡谲,她解开固定的绷带和夹板——肿胀稍减,瘀血范围略有扩大,青紫和暗黄交织,整体上恢复进度正常。

“十级最高的话,有多疼?”她问。

“九点五。”他答。

“怎么个疼法?”

“从里到外的疼,疼到胸闷。”

“这几天有好一点吗?还是越来越痛?”

“从那天开始就没好过,会不会是接错了?”

“不太可能。”她皱眉沉思,当即重新验伤。

大概是因为刚才握过冰汽水瓶,她的手指很凉,他的皮肤温度却偏高。她轻托住他的手腕,手指在伤处周围轻轻按压检查,接触的瞬间,他的手腕在她掌心抽动了一下。她检查得很仔细,从腕骨到掌根,一寸寸验过去,并未发现异常。

“养几天看看情况,尽量别活动,会恢复的。”

单戎霞一圈圈缠着绷带,清创室里很安静,只有绷带拉扯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狱警在门边踱了半步,又站定。

绷带缠到最后一圈,她俯身靠近,手指灵巧地穿梭。她闻到他身上监狱特有的廉价皂角味,动作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瞬。结打好,剪断多余的绷带。她直起身,后退一步,在系统内录入药物信息。

“好了,”她说,“给你开点止痛药,但不能多用,会有依赖性。”

兰祈恒收回手,点了点头,起身脚镣哗啦一声响时,忽然开口。

“我们见过吗?”声音很低,但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阳光穿过棱镜般纯净的冰晶,光弧破窗而入,如同幻日。

她动作顿住,却不敢抬眼看他。

门外的狱警朝里面瞥了一眼,不知有无听闻。

“没有。”她听见自己答复得出奇冷静,脑中一片空白。

兰祈恒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眉头带着怀疑微蹙了一下,目光在她的头发、露出的眉眼、胸前的名牌间逡巡,似在复核。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她心头发紧。

接着,他缓缓地晃了一下头,没再多问。

“谢谢单医生,那我先出去了。”他的语气平静坦然,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大概她只是一个或许曾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单戎霞背过身整理器械,听着脚镣声音远去。直到走廊彻底恢复安静,她才脱了力般颓然坐下,独坐良久。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又猛地松开,留下空荡荡的失重感。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临近相认时分,她可能会冒着风险给出暗示,可能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显出异常,没料到自己能这样平静而彻底地否认。

她能接受,兰祈恒已经重新开始了,他变回了与她相遇前的自己,刨除了这些年来她所带来的种种。那么,他变得快乐了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认可这个结果,即便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给他带来了痛苦,因而被他遗弃的那些回忆——都成了她一个人的幻梦。

一周后,兰祈恒再次提出的止痛药申请印证了单戎霞此前未名的古怪预感——此前开给他的止痛药大概成了他牟利的商品。

“伤口已经在正常愈合,不建议再吃止痛药了。”她坚定摇头。

“可是我胸口经常闷痛。”他竟然露出求取同情的眼神。

“那去做个心电图吧。”

“那倒不用了。”

此话一出,二人相视无言数秒。诡计被识破却不说穿,透出似曾相识的默契。对视濒临破防,她在他脸上看出涟漪般漫开的浅浅笑意,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在上扬,与眼前人如同镜像。

微妙笑容之外,他脸上显出清晰的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

口罩下,她的笑意渐渐收敛。

“没有。”她的回答依旧简短而明确,却没能如上一次般堵住他的追问。

他正色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胸闷。”

门口传来狱警的轻咳,单戎霞的心跳陡然放缓。

“三个月之后再来复查吧。”

他的语气有些低落:“这么久?”

单戎霞瞥了一眼门的方向,才说:“如果确实不舒服可以申请就医。”

兰祈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单医生。”

单戎霞没料到他是真把这话听进去了——从此,他成了监狱中心医院的常客。先是以旧伤为由申请就医,三个月内来了四次,后来伤口实在恢复得太好了,这个借口变得愈发不成立,就医申请屡次被驳回。其后,他又以心脏不适为由申请就医,一个月来了三次,检查下来病因可能是略微缺少钾元素,但监室每周二、四、六都有香蕉等水果提供,缺钾并不合理,经查,他将自己的水果全部用于交换了香烟,喜提禁闭一周。

从此,兰祈恒的就医申请都要经过三道审核。

但这并没有浇灭他的就医热情。

“这又是怎么弄的?”再次见到他,单戎霞有些生气。

兰祈恒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撑着膝盖,一只手向前伸着,掌心朝上摊开。

她没有抬头,手里拿着镊子,夹着棉球擦拭他掌心那道新鲜的、边缘有些翻卷的割伤。伤口不深,但很流了不少血,伤口刺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将掌心更平坦地摊开。

“工伤,”他答得简单,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机器卡住了,就划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撒谎,这伤口更像是用磨尖的塑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自己划出来的,但她没有揭穿。她专注地清创、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好了,伤口不要碰水,三天后换药。”她说。

他没动,手还摊在那里。她的视线顺着伤处向上,掠过他绷紧的手臂和袖口下露出的纹身,最后停在他脸上。他正看着她,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短发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她瞥了一眼门口紧盯着他们的狱警,严肃道:“提醒你一下,你已经在重点关注名单上了,就医申请不要过于频繁,更不要……为了就医让自己受伤。”

“好的,我明白。”他回答得坦然又开心,像是在说“原来你发现了啊”,还透着一股下次还敢的顽劣。

不祥的预感突然袭来,单戎霞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狱警走过来猛地推了一把兰祈恒的后背,语气颇凶:“包扎好了还赖在这里干嘛!你当这里是私人诊所?”

兰祈恒被推得身体向前一倾,用胳膊撑了一下才稳住。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囚服的衣摆。

他转向狱警,诚恳得令人火大:“管教,别急嘛。这不刚包扎好,单医生还没交代完注意事项呢,而且三天后还得来换药,这伤口可深了。”

单戎霞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看向狱警的脸——那是一张被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磨损的脸,此刻,他眉头紧紧拧着,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随即那怒气迅速沉淀、冷却,变成一种彻底的黑沉。

糟了。

兰祈恒被狱警粗暴地拽了一把胳膊,被推搡着转过身,因脚镣而踉跄。

镣铐拖地的声音混乱急促,她跟着快步走到清创室门口,眼看着他的身影迅速远去。她不敢再往前走,走廊里回荡着呵斥声,监区门被狠狠摔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世界彻底恢复寂静。

三天后,兰祈恒没有来换药。

单戎霞进系统查看其状态,显示无限期禁闭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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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道楼龙华里
连载中思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