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暴风骤雨,狂风呼啸,吹得枝条吱吱作响。屋漏偏逢连夜雨,雨水透过瓦片间的缝隙滴落下来,滴答作响。雷鸣阵阵,叫人心惊胆战。
但这都没能唤醒床上熟睡的人。
姬巳笺眉头紧皱,手紧紧攥着那层薄薄的被褥,抓得指节发白。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显得狰狞。额头上浮出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得仿佛正在经历酷刑。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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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树叶随风飘落,掉入一汪水潭中,泛起层层涟漪。一匹快马踏过,马蹄踩在水面上,打破了这片宁静。
“涑诏,快点,前面便是我说的明池了。”
十九岁的颜鸿渊身着棕色便服,策马而行。他身后跟着十八岁的姬巳笺,骑马姿势略显笨拙。
“二殿下,我们这般偷跑出来,真的不会被段先生说吗?”
颜鸿渊并不急着回答,到了池边一勒缰绳,从马背上跳下,伸手摸了摸马的头。姬巳笺不擅长策马,这一下差点栽进池水里,倒吸一口凉气,狼狈地爬下来。
颜鸿渊噗嗤笑出声:“涑诏,不是我说你,怎么连策马都不会?都三年了。”
姬巳笺抿了抿唇:“涑诏并非二殿下,从小在马背上长大。”
瞧见他蔫头耷脑的模样,颜鸿渊拍拍他的肩:“没事,我觉得你比我厉害多了,我可听不进去那些之乎者也。”
他说罢看向姬巳笺。那人脸上毫无表情,眼底的跃动却出卖了他。
颜鸿渊觉得好笑,从领口掏出一包东西,慢慢拆开,眼神时不时瞥向姬巳笺。姬巳笺自然好奇那为何物,小心翼翼地偷看着。
“怎么样?好吃吧?我命人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的。”
是一颗剥好的糖炒栗子。姬巳笺小心咀嚼,很甜。
“好吃是好吃,只是这么美味的栗子给了我,总觉得可惜。”
颜鸿渊把整包栗子递过去,一脸傲娇:“活该你长不高!”
姬巳笺看着那双长着薄茧的手,刚想伸手去接——
后来,火就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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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不知从何处窜出,瞬间吞没一切。周围的树木被烧得滋滋作响,一阵妖风吹过,带着火星扑向他的双眼。他不由闭上了眼。
“涑诏,快接剑!我们得离开这里!”
姬巳笺猛地睁眼,看见颜鸿渊满眼血丝、满脸疲惫。他愣了一瞬,连忙伸手接住扔来的剑。
窗外火焰攀爬,门外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励闵惊变——
“陛下先走,我来断后!”
“不!不行……”
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
胸口一阵剧痛。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胸膛,血渗透衣衫。他想开口说什么,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黑。
在他快要闭眼的时候,他看见一只手——沾满了血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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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巳笺猛地睁开眼。
胸口的刺痛还在。不是箭伤,是梦里的痛。
一旁,大夫正在收拾针具。不远处,颜鸿渊平静地饮茶。
见他醒了,颜鸿渊瞥了一眼,问大夫:“他如何了?”
大夫转过身行了个礼:“回王爷,这位公子身子孱弱,需要好生修养……”接下来,大夫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一长串疑难杂症。
颜鸿渊听得有些头疼,放下茶杯:“去抓药来。”
“是,王爷。”
大夫离开后,姬巳笺打了个哈欠。直到手被人拽住,他才睁开眼。
颜鸿渊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腕,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姬巳笺想起这人先前徒手捏碎了自己的杯子——那杯子值不少钱——连忙把手缩回被褥下。
颜鸿渊看着一脸防备的人,想起京中传言:性情暴戾,杀人如麻。他放软语气:“你无需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姬巳笺当然知道。
从在天牢里对上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颜鸿渊大抵也猜到了,只是不说,在试探。
论装傻,他可在行得很。
他往床角缩了缩,只露出个头,身子瑟瑟发抖,好像真怕被吃。
颜鸿渊勾唇一笑:“只要吃了你,你的银子便归我了。”
“什么!”姬巳笺弹射而起,“不行,那是我的!”
“本王替你治病,收你五万两,有何问题?”
姬巳笺一听,掀被就要走。颜鸿渊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凑到耳边轻声说:“涑诏,这里没有其他人,不必再演了。”
姬巳笺停下动作。正当颜鸿渊以为他要相认时,姬巳笺摆出“我不明白”的表情。
颜鸿渊无奈,不再坚持,只是抓住他的手轻轻摩挲。
“四日后你便要动身去滁州,有何打算?”
姬巳笺任由他握着,没抽回来。“听天由命。反正以我现在的处境,也只能这样了。”
颜鸿渊把他的头发撩到一侧,将头埋进他颈窝。“本王助你恢复爵位,但本王要你这个人……”
“不了。我对朝中之事不感兴趣。王朝更替是自古潮流,我们只是长河中的一滴露水。”
“那你为何不同我一起?”
“我只想安稳过一世。前尘种种,与我无关。”
话没说完,他蹙眉吸了口凉气——颜鸿渊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姬巳笺推开他,伸手一摸,几点嫣红。
“你一个王爷没吃过肉吗?咬我做甚?”
颜鸿渊翘起二郎腿,撑着下巴笑:“本王可没吃过人肉。”
姬巳笺气不过,抬脚要走。
“你若踏出这一步,五万两银子便归我了。”
“为何?”
“本王救你一命,收五万两买命钱,有何问题?这钱用去平复民心,我不私吞分毫。”
姬巳笺听出话里有话,走回来问:“此话怎讲?”
“本王府邸在西城,门前有条河。昨日申时,本王见你浮于河上,费了些力气才把你捞上来。”
姬巳笺眼眸一沉。
有人要他的命。而且这人的这般行为,那么他的官职应远高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