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等开饭时，云际明已经带小花狗撒欢儿跑了几趟山坡，胸中郁结都跑散了，期间被召回择菜时又怂恿它去惩戒阶级敌人，它还真跑到正给烤串撒干料的师兄脚边拱了几下，吓得师兄手忙脚乱地挡，生怕炭火燎到它。
“它叫什么名字？”云际明乐不可支地问盛衍。
“盛阿花，”盛衍冲它打了个口哨，小花狗令行禁止，退回到云际明脚边，“我姐取的。”
“阿花，小花，真可爱，”云际明腾不出手，只能用膝盖蹭狗毛，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你还有姐姐？”
他们这代人都默认是独生子女，偶尔遇到有兄弟姐妹的同龄人，就稀奇又羡慕。云际明小时候希望有个哥哥能在自己闯祸时顶包，青春期时又希望有个妹妹能由自己教导着面对身体的变化；这会儿她想象自己有姐姐或者有弟弟，觉得幸福得要命。
“大我五岁，”盛衍回答，“我没说过吗？”
他同门师妹正在一旁洗菜，搭话道：“今天就是师兄的姐姐送师兄来的吧？我在医院见过这辆车。”
云际明倏地扭头问她：“姐姐是不是好帅啊？”
师妹一愣，想了想：“我没见过姐……师兄的姐姐本人，但应该很帅吧，车和狗都这么帅。”
“我觉得一……”
“亲弟弟没有发言权，”云际明无情打断他的话，又想凑过去细问，却瞥见师妹泛红的指关节，便伸手进洗菜盆里试了试水温，即刻搁下手里的东西，拿来了保温壶。
师妹赶忙把盆里的菜推向一边，小声道谢。
“没事，水壶就放在这儿，每次都兑一点，”云际明听口音就猜出师妹是南方人，大概是第一次体验北方十月的秋天，又补充道，“秋天温差大，日落就会变凉，自来水管里的水也不如夏天时温热，冷了多难受。”
确实日落了，天幕下野营灯点亮，第一批烧烤已经分到每个人手里吃完；电火锅架起，郭珩山正往鸳鸯锅的分隔里加牛油锅底，师弟已经把各种肉卷摆满了桌子。
时间卡得刚好，盛大夫给每个落座的人挤一泵免洗洗手液，烧烤滋啦冒油，火锅咕嘟翻腾，众人干杯，不知谁的啤酒太满撒了些到锅里，法立即责众，每人都被要求喝干杯中酒。
“说点吉利话吧。”
“文章速速接收！”
“实验结果如我所愿！”
“请天降一个善良的健康对照吧！”
云际明偏过身子，仔细闻了闻纸杯中的饮料，确认没有酒精味，也一口气喝干了。
接下来就是八卦时刻了。云际明玩阿瓦隆时吃炸鸡吃得半饱，更不用提从中午到现在嘴没停过的两个后辈，这会儿听师兄和师姐讲对口相声，没几分钟就搁下筷子，只顾得上笑了。
盛阿花卧在她脚边，吃了几块没加调料的烤肉，这时已经安静地睡着了。云际明翘着凳子、隔着几个人喊盛衍，嘲讽道：“你家狗狗怎么和我比较亲呀？”
盛衍喝了口酒，冷静地纠正道：“我家狗和我亲，我家这条狗和我姐亲。”
一条狗都没有的云际明被噎住，哼了一声又坐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云际明拿出来看，是聊天软件的消息。
这一路上她已经拍了不少照片发在家庭群里，这会儿发消息的也确实不是半小时前就分享过晚餐照片的父母——信息页的缩略框上，纯白头像边只有几个字：「没事，周一和我聊聊」
云际明霎时眼底发热。
人语稍歇，师姐注意到云际明有一会儿没出声了，猜她是不是起太早做实验、这会儿已经累了，便提议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休息。
云际明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对话框，回复了一个敬礼的emoji发出去，又补充一条：「Yes, ma'am!」
收拾完残羹剩饭，几人简单洗漱后进了帐篷。三个女生住在最大的帐篷里，却在钻进睡袋后毛毛虫一般挤到一起，师姐在中间，笑得话都说不清。
“啊，大自然！”云际明感慨，但文学水平属实一般，透过布满褶皱与划痕的透明塑料膜看扭曲的夜空，半天才憋出下一句，“天像水一样！”
离文学应试教育最近的师妹补充道：“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不凉，我也看不到星星，”云际明还是更擅长说怪话，这会儿带着地方口音把两人逗笑，又感慨道，“我们有空就要多出来玩。”
“是，”师姐应和，“小白也是，趁现在事情没那么多，有空就一起出来玩。”
师妹点头，又问：“师姐，我们会很忙吗？”
“说实话，会的，”师姐温声道，“午餐时春回师姐和你天培师姐都在，你看她们回了多少个工作电话？我们的专业，或者说我们选择的事业，是要学习一辈子的。”
“师姐，别给孩子吓跑了，”云际明来唱红脸，“忙是忙，但天培师姐打阿瓦隆时不是把我摁在地上摩擦？春回师姐也有自己的爱好，下班都是先去游泳馆呆一个小时才回家，一年四季无休。”
“对，我抽空也会去打打球，”师姐和她一唱一和，“有个爱好可以保障自己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很不错。”
师妹想了想，问：“际明师姐喜欢做什么？”
云际明不假思索：“我喜欢睡觉。”
师妹一愣，以为她在开玩笑。
“看你怎么定义爱好了，”云际明把自己往睡袋深处塞，换了个更惬意的位置，“我喜欢，还花很多时间做的，那就是睡觉了。”
师姐赞同：“睡眠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可我会失眠，”师妹说着，睡意居然渐渐泛上来，“如果第二天有事情做，或者当天有事情没有做完，我就会焦虑到睡不着觉。”
“那也要睡醒了再做，”云际明深知这只是道理，但也确实无法设身处地给出建议，“你就当自己返厂维修了，得拿到合格证才可以重新上岗。”
师妹含混地应了声什么，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云际明吃惊，用气音对师姐道：“我还有这种功效吗？”
师姐轻轻笑了，同样用气音说：“你也累了吧？晚安。”
“师姐晚安。”
一夜好眠。
抱着看日出的念头，几人前一晚就确认天气，却败兴而返，谁都没有设置闹钟。今早云际明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色还昏沉着，她看了眼时间，却已经是七点半了。
老天没有惊喜，身边的位置也都空了。云际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走出帐篷，差点踩到卧在门口的盛阿花。
“早上好，可爱宝宝！”云际明蹲下，捧着狗头揉搓一阵，小花狗咧开嘴冲她笑。
唯一醒来的男生郭珩山转过头打招呼，笑道：“早上跟着我出来后就在那里等你，它真的好喜欢你。”
云际明心花怒放，走过去也拿了杯咖啡：“没办法，人格魅力。”
她在野营椅上坐下和三人聊了会儿，喝完咖啡便去做早餐，师妹和师兄在一旁打下手，没一会儿就端出一锅北非蛋，又用锡纸包着复烤了欧包。剩下几人也相继出了帐篷，他们把野营椅搬到山坡边，对着湖与远山边聊边吃。
师弟对他亲师姐做的早餐大加赞赏，云际明向来不知谦虚二字为何，这会儿也觉得半成品实在拿不出手，不好意思道：“比做实验简单多了，有机会做中餐请你们吃！”
众人上午都有安排，早餐结束后才突然发现时间不够用了，手忙脚乱地收拾了营地，云际明蹲在野营箱旁边清点物品。
煮锅、平底锅、保温壶、烧水壶，还有野营专用的炉头、餐具和桌布，盛衍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还有个野营灯，在你身后。”
云际明回身拿了放进去，惊奇道：“你还有这么专业的装备啊？”
“我姐的，”话音刚落，盛衍就猜到云际明要说什么，抢白道，“确实挺帅的。”
云际明托着脸笑：“不是说一般嘛，害什么羞啊。”
盛衍看了眼时间，说：“帅姐姐快到了，另一辆网约车还要十分钟。”
云际明连忙起身，去找盛阿花道别。小花狗在她手下乖顺地拱了会儿，突然站起身，向车道边飞奔而去。昨天见过的那辆黑色SUV停在已经搬着野营箱等在路边的师弟身旁，刚打开后备箱，阿花便如离弦之箭冲向驾驶区。
云际明小声吐槽：“确实和姐姐比较亲哦。”
刚坐上车，盛衍就低声问：“昨天睡得怎么样？”
盛涓回完工作消息，直接把智能手表记录数据的页面打开后递上手机，盛衍被货真价实的七个半小时堵得说不出话，手指下意识向右滑动屏幕，却发现此前并没有数据录入。
“可以了吧，阿sir？”
往前翻了快一周都没数据，盛衍悻悻地归还了手机，心里却已经默认她昨晚能睡足时间，纯粹是因为过去这一周已经熬到累透了。
因为中型犬和野营箱征用了第三排座椅的空间，七座SUV只能载四名乘客。把手机丢到中控台上，盛涓扫了眼还在路边谦让的六人，问道：“你朋友有晕车的吗？坐我的车。”
盛阿花被她捡回家那晚坐了一整个小时的车，吐了半路，冰雹没把它如何，但到宠物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了。盛涓痛定思痛，如今，坐车的狗已经比开车的她有精气神多了。
盛衍倾向驾驶座打开的车窗前，喊道：“谁晕车啊？”
众人立即指向云际明。
再加上赶时间的师兄，排除主动要护送师弟师妹的郭珩山，师姐便从善如流地上了车。
“你坐后面去。”
“啊？”盛衍看了一眼盛涓，“哦。”
云际明开车门前已经把外套脱下，钻进副驾时带进一阵热气，她笑着说：“谢谢姐姐。”
师姐习惯了，但给后面两人听了一身鸡皮疙瘩，盛涓和她一样很吃这套，勾起嘴角，指着副驾前的储物箱说：“我这里有晕车贴，你拿一个。”
云际明愣了下，下意识婉拒：“不用了姐姐，我晕车没那么严重……”
“还不严重啊？”
“胃都要呕出来了。”
听她师姐师兄在后面拆台，盛涓扭头看向她，温声说：“有一点点难受就可以贴，用吧。”
云际明讪讪道谢，拿了一枚晕车贴，绑起头发贴在耳后时，抽空回头冲两人皱了皱鼻子。